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规律而单调。
沈青崖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透过车帘缝隙,流泻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那张脸依旧俊美,却因连日奔波与此刻激烈的情绪而显得苍白,眼底那两簇幽暗的火光,却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都要……脆弱。
她忽然明白了。
他的“管制”,并非源于轻视她的能力,也非单纯的控制欲作祟。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谢云归式的“爱慕”与“守护”的表达方式。
他出身寒微,历经磨难,习惯在残酷的现实中挣扎求存,用尽一切手段去获取、去保护他认为珍贵的东西。他的世界是充满风险与不确定的,所以他习惯性地预判风险,排除隐患,用最实际、最直接的方式去“确保安全”。
他将她视为最珍贵的、不容有失的“存在”。所以,他将那套在残酷现实中磨砺出的“风险管控”本能,用在了她身上。他要为她营造一个绝对安全、绝对舒适、绝对“无尘”的环境,让她可以安心地绽放她的光芒,施展她的谋略。
这方式或许笨拙,或许过度,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管制”色彩。
但内核,是他那偏执的、不惜一切的“守护欲”。
而这份“守护”,是他“自愿选的”。是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安放他那无处可去的、磅礴而滚烫的情感。是他选择将她的“舒适”与“安稳”,视为自己存在的价值之一。
无关她是否需要,只是他需要这样去做。
如同飞蛾需要扑火,渴旅需要甘泉。
这是他谢云归,爱一个人的方式。
沈青崖心底那层因“管制”而生的不悦与束缚感,忽然间,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酸涩的柔软。
她想起自己是“滋养型”。她给予的,是空间,是理解,是允许对方以自己的方式存在。那么,对于谢云归这种近乎笨拙、甚至有些窒息的“管制型”守护,她是否也该给予一些……“允许”?
允许他以他的方式,来爱她,来守她。
哪怕那方式,有时会让她感到被冒犯,被束缚。
因为那笨拙与过度背后,是他毫无保留的、倾尽所有的真心。
而关于“这一世和之后所有世”……
沈青崖看着月光下谢云归那双仿佛承载了无尽星河与偏执的眼睛,忽然觉得,或许,她也并非全然抗拒。
如果他渴望的永恒绑定,是这种连细枝末节都要倾注全力去守护的、沉重而滚烫的联结……
那么,试着接受,甚至……默许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或许,也是她“滋养”这段关系的一种方式。
毕竟,他们已选择了“共筏”。
那么,掌舵的方式,或许也可以不止一种。
“谢云归。”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谢云归紧张地看着她,仿佛等待最终的判决。
“水很清,菜合口,药膏……也有用。”她缓缓道,目光掠过车内那些他精心准备的东西,“你的用心,本宫知道了。”
谢云归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
“但是,”沈青崖话锋一转,眼神恢复了清明的冷静,“记住,本宫不是易碎的琉璃。风沙也好,烈酒也罢,异域的舞姬或是暗处的刀锋……本宫自有应对之策。你的守护,可以放在更值得的地方。”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中光芒微微黯淡,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却又不失威严的明晰:
“不过,若你执意要替本宫留意这些琐碎……那便随你吧。”
“只是,下不为例。”
“若再让本宫觉得,你是在‘管制’而非‘守护’……”她眸光微冷,“你知道后果。”
这不是全然的接受,也不是严厉的拒绝。
这是一种有条件的、划定了边界的“允许”。
允许他以他的方式靠近,允许他表达他那份沉重而偏执的守护,但前提是,他必须清晰她的底线,尊重她的自主。
谢云归听懂了。
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猛地低下头,肩头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许久,才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哽咽般地道:
“……谢,殿下。”
沈青崖不再看他,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
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罢了。
在这异域尘沙之中,有这样一个疯子,用他笨拙而过度的方式,固执地想要为她撑起一片无尘的天空……
似乎,也不坏。
至于那“之后所有世”的永恒绑定……
若这一世的共筏,能驶出足够惊心动魄、足够彼此烙印至深的轨迹。
那么,让后世在提起“沈青崖”时,不得不提起“谢云归”,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马车载着两人之间这微妙而崭新的共识,驶向驿馆,驶向那未知的、却因彼此选择而注定纠缠不休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