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迎上她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接受了一切可能后的、冰冷的清澈。
他忽然就明白了。
昨夜他的那些剖白,那些近乎献祭的狂热,或许让她看清了这盘棋最终可能走向的恐怖图景。她没有选择斩断,也没有选择沉溺。她选择了第三条路——清醒地踏入,然后,为这必然的黑暗之旅,制定规则。
用“天命戏”三个字,将无法挣脱的命运框定成一个可以认知的“剧本”。
用那三条规矩,为可能失控的情感与伤害,套上理智的缰绳。
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他,也保护她自己。保护他们之间那点最本质的、属于“沈青崖”和“谢云归”的真实,不至于在这注定的虐局中,被彻底扭曲、吞噬。
她比他想象中,更清醒,也更……勇敢。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这约定……云归记下了。”
他向前一步,单膝跪地,不是臣子对主君的礼仪,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近乎骑士宣誓的姿态。他仰起脸,阳光落在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面容上,那双总是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天命戏,云归记住了。无论这戏如何唱,虐也好,殇也罢,云归会牢记这三条规矩。”
“保持清醒,绝不真正迷失。”
“守护殿下自由意志,亦护住云归本心。”
“永留一线沟通之门,绝不自绝后路。”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不是在重复约定,而是在将自己的灵魂印记,烙在这份由她制定的规则之上。
“殿下,”他最后看着她,眼中那片偏执的火焰并未熄灭,却在“天命戏”的框架下,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有所皈依,“这出戏,云归会陪着殿下,唱到最后一刻。”
“无论结局是灰飞烟灭,还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灰烬里,开出花来。”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看着跪在身前、郑重起誓的男人。阳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涩。
她知道,这约定或许脆弱,在未来的狂风暴雨前不堪一击。但这已经是她能为他们之间,争取到的最好的局面。
接受命运,但不屈服于疯狂。
踏入虐局,但守护最后的清醒与自由。
这大概就是他们这样的两个人,在这注定纠缠的宿命里,所能拥有的,最奢侈的温柔与尊严了。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谢云归。”
“这一辈子,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他,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灼热的沙海与蓝天,仿佛在凝视着那无形无相、却无处不在的“天命”。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天命戏。”
话音落下,石亭内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风过沙枣树的沙沙声,和两颗同样复杂、同样决绝、却在此刻因这份冷酷约定而奇异地靠近了一些的心,在阳光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戏已定名,约已立下。
前路茫茫,虐恋深殇,皆在未知。
但至少此刻,他们以清醒为刃,以约定为盾,共同踏上了这条名为“天命”的、无法回头的路。
这出戏,终于要正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