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银沙城的阳光来得格外慷慨,金灿灿地泼满了驿馆简朴的庭院,驱散了夜间的寒凉。沈青崖起身时,风寒似乎又好了些,只是眉眼间沉淀着一层比病容更深的、近乎冷冽的疲惫。
她没有耽搁,用过早膳后,便命人去请谢云归。地点不在书房,也不在昨日观星的露台,而是定在了驿馆后院一处相对僻静、仅有一座简陋石亭和几株耐旱沙枣树的小园里。此处视野开阔,无人能轻易靠近偷听。
谢云归来时,沈青崖已立在石亭中。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天水碧的素锦长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未施粉黛,面容在明亮得过分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般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静得不见丝毫波澜。
她背对着他来时的方向,望着远处沙丘连绵的、被阳光照得刺眼的轮廓,仿佛在凝视着什么不可企及的远方。
“殿下。”谢云归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知道,昨夜的对话并未完结,今日必有下文。而她的状态,看似平静,却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沈青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金属碰撞般的冷硬质感:
“谢云归,昨夜你说,不惧虐恋情深,不惧你死我活,只怕从未入局。”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目光如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他。
“那本宫今日,便与你定一约。”
谢云归心头微震,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流露,只是越发恭敬地垂首:“殿下请讲,云归无有不从。”
“不,”沈青崖却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不是命令,是约定。需你自愿,需你……真正听进心里,刻在骨上。”
她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距离,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闪避:
“你记住,从今往后,我们之间这一局,名为‘天命戏’。”
“天命戏?”谢云归微微一怔,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是。”沈青崖的眸光深不见底,“昨夜观星,你我皆知,有些路,避不开。有些纠缠,是命定。此局既开,便由不得你我轻易抽身。虐恋情深,是你死我活,或许都是这‘天命戏’里注定要唱的折子。”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每个字都像冰雹般砸在谢云归心上。
“但既是‘戏’,便有戏的规矩。”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锋,“这规矩便是——”
“第一,无论这戏如何虐,如何殇,如何鲜血淋漓、痛彻心扉,你我都需保持最后的清醒,记得这不过是一出‘天命戏’。不可真正迷失心性,堕入魔障,做出无可挽回、玉石俱焚的蠢事。”
“第二,戏中或有误会,或有算计,或有身不由己的相互伤害。但绝不可利用这戏,去故意、彻底地摧毁对方的自由意志。你可以为我赴死,我可以为你舍生,但你不能以爱为名,囚我神魂;我亦不能以权为柄,夺你本心。在这出戏里,你谢云归,必须永远是谢云归;我沈青崖,也必须永远是沈青崖。”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无论这戏演到哪一步,哪怕台上已是你死我活,台下也必须留一线沟通之机。这一线,是留给‘清醒’的你我。是留给……万一有一天,戏真的唱不下去时,我们能坐下来,谈一谈,这戏……该如何收场。”
她说完了。
阳光刺眼,沙枣树投下稀疏斑驳的影子。石亭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驼铃声,和风掠过沙丘的呜咽。
谢云归站在原地,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袖中紧握到骨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天命戏。
她给这场注定残酷的纠缠,定下了名字,也定下了……底线。
不是拒绝,不是逃离,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接受了这宿命般的剧本,然后,为这出可能演变成地狱的戏,划下了最后的安全区。
她要他记住,这是戏。所以再痛,也不能真的疯。
她要他记住,不可摧毁彼此的自由意志。所以再爱,也不能真的变成占有与控制的魔鬼。
她要他记住,永远留一线沟通的可能。所以哪怕未来刀剑相向,也要为“沈青崖”和“谢云归”这两个独立的灵魂,留下一扇可以对话的门。
这哪里是约定?
这分明是她在这片名为“天命”的绝望沼泽里,能为他、也为她自己,找到的唯一的浮木与灯塔。
她不是在退缩,她是在以她的方式,为这场无法避免的沉沦,构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秩序与尊严。
谢云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却又在那剧烈的疼痛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