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沙城的夜,总是来得迟缓而浓稠。天光彻底湮灭后,星子便格外清晰,如同无数冰冷的眼睛,悬在无垠的墨蓝色穹窿之上,俯瞰着下方这片被沙海与戈壁包围的、孤绝的城池。
谢云归离开后,书房内的寂静便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沈青崖的肩头。那盏孤灯的光晕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扭曲,像个困在笼中的、沉默的魂灵。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指尖下冰凉的玉镇纸已被焐得温热,掌心那点湿意也已干涸,留下一点微微的紧绷感。可胸腔里那股被谢云归最后那番话彻底搅起的惊涛骇浪,却远未平息。
虐恋情深。
他接受了,甚至……甘之如饴。
她以为观星台上的剖白已是极致,却不知那只是序幕。今夜书房中的对答,才是真正将这出戏的残酷底色,一笔一划,涂抹得淋漓极致,再无转圜余地。
他看透了。看透了她描绘的所有残忍未来,看透了他们之间注定布满猜忌、牺牲、算计甚至相残的可能性。而他应对的方式,不是恐惧,不是退缩,而是将自己化作更炽烈的火焰,更决绝的筹码,将自己彻底焊死在这局名为“沈青崖”的棋上。
用他的偏执,他的疯狂,他的不计生死,来换取她一丝一毫的“特殊对待”,哪怕那特殊是麻烦,是危险,是负担。
这哪里还是博弈?这分明是一场早已注定的献祭。而献祭者清醒地、甚至带着某种诡异愉悦地,将自己绑上了祭坛。
疯子。
可她呢?
沈青崖缓缓睁开眼,眸底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想起自己最初对他的兴趣,源于那份“颜色甚好”的算计与“活生生”的真实吸引。后来种种惊心动魄,生死纠缠,她以为自己在掌控,在选择,在一步步看清这盘复杂的棋。
直到此刻,她才悚然惊觉,或许从雪夜宫宴他抬眸望来的那一刻起,从她心中默念“这个棋子,颜色甚好”时起,这盘棋的结局,就已经被刻在了命运的棋盘上。
无关乎她是否足够理智,是否步步为营,是否试图权衡利弊、规避风险。
有些东西,是命定的引力。如同星辰运行有其轨道,如同飞蛾注定扑向火焰。
他们两人的灵魂里,都藏着对极致真实、对危险共舞、对撕开一切伪装的偏执渴望。只是她的偏执披着冷静算计的外衣,而他的偏执,则外显为不顾一切的狂热。
这样的两个人,一旦相遇,一旦看清彼此内核里那相似的、不容于世的质地,除了互相吸引、互相试探、互相伤害、直至纠缠至死,还能有别的出路吗?
“虐恋情深……呵。”她低低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原来,观星台上那个问题的答案,早已写就。
不是她选择接受与否,而是这出戏,本就是他们命定的剧本。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清醒,如何试图掌控,最终都会被那股强大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引力,拉回既定的轨道。
区别只在于,她是清醒地沉沦,还是懵懂地受苦。
而谢云归,用他最激烈的方式,为她选择了前者——清醒地,看着彼此沉沦。
茯苓悄然入内,为她换上一盏新的安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沈青崖端起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还在世时,曾指着宫中那株并蒂而生的、却彼此缠绕、争夺养分直至双双枯死的藤蔓对她说:“青崖,你看,有些缘分,看似是天作之合,实则是相生相克,不死不休。你若遇到,须得……早早避开。”
那时的她懵懂,只记得母妃眼中深重的哀伤与疲惫。
如今,她似乎懂了。
谢云归,就是她那株命定的、相生相克、不死不休的藤蔓。
避不开的。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茶杯的热度透过瓷壁传来,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却暖不进心底那片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寒潭。
她该怕的。
怕这注定充满猜忌、伤害、甚至可能彼此毁灭的未来。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如他所说,为了更重要的东西,亲手将他推开,甚至……毁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