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内,那番关于“底线”与“铁则”的激烈剖白之后,空气并未轻松,反而凝滞得更加沉重。砂砾被风卷着,打在石柱上,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如同某种无声的催促。
沈青崖背对着谢云归,望着远处沙海蒸腾的热浪,肩膀的线条在素白衣衫下绷得笔直。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平静,将那刚刚被谢云归撕扯开的、血淋淋的“真实”重新包裹,并推向一个更幽深、也更不容置疑的维度。
“谢云归,”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你说你认的,从来不是天命戏,只有我。”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寒潭深水,直直地望进他眼中那片尚未平息的、翻滚着执拗与痛楚的幽暗。
“可你是否想过,为什么‘只有我’?”
谢云归怔住。这个问题,他从未深究。从他第一眼在雪夜宫宴见到她起,那宿命般的吸引与渴望便如野火燎原,无需理由,不容置辩。她就是她,沈青崖,是他荒芜生命中唯一想要抓住的光,也是唯一能点燃他全部激情的火种。这需要“为什么”吗?
沈青崖却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抽离的笃定:
“因为,你谢云归,命中注定要遇到的人,就是这样的人。”
“你命中注定要成为的人,需要的伴侣,就是沈青崖这样的人。”
她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穿透他,仿佛在凝视某个更宏大的、无形的存在:
“而我沈青崖,命中注定会遇到的人,也就是你这样的人。”
“我命中注定要成为的人,需要的伴侣,就是谢云归这样的人。”
“这不是你我的选择,至少,不完全是。”她声音冷澈,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力量,“这是‘剧本’写好的。是我们各自要成为的‘那个人’,内在的、必然的需求,投射在外,化作了彼此的样貌,然后在命运的安排下,相遇,碰撞,纠缠。”
“你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谢云归。”她向前一步,逼近他,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你是一个在黑暗中挣扎太久、对温情既渴望又恐惧、灵魂深处刻满伤痕、对‘真实’与‘占有’有着近乎病态执着的人。你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能看穿你所有伪装、不畏惧你满身尖刺、甚至能与你黑暗共鸣的人。是一个足够强大、不会轻易被你摧毁、能在你偏执的火焰中保持自我、甚至能反过来‘使用’你的人。是一个能让你在极致的痛与爱中,感觉到自己‘活着’的人。”
“这样的人,世间能有几个?”她自问自答,声音不带起伏,“恰巧,我沈青崖,就是其中一个。”
“而我呢?”她话锋一转,指向自己,“我生于云端,长于算计,手握权柄却厌弃虚假,渴望真实又倦怠疏离。我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能打破我冰封世界、让我感受到‘活生生’冲击的人。是一个足够复杂、足够危险、能与我进行智力与灵魂双重博弈的人。是一个能看穿我所有‘角色’,执拗地想要那个‘真实’的我,并且有能力、有胆量陪我一起踏入深渊的人。是一个……能在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领域,‘识别’出我、‘想要’我的人。”
“这样的人,世间又有几个?”她看着谢云归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恰巧,你谢云归,就是那一个。”
“所以,”她总结,语气恢复了最初的、裁定般的平静,“不是‘天命戏’框定了我们,而是我们各自的‘剧本’——那个关于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内在的、不可更改的蓝图——早就写好了我们需要的伴侣的样子。”
“而命运,或者随便你叫它什么,只是把这两份剧本放在了一起,让我们相遇。”
“于是,就有了‘天命戏’。”
“戏,不是我们演的。戏,就是我们本身。”
“你无法逃脱,因为逃脱我,就是背叛你自己命中注定要成为的那个‘谢云归’。你内心深处那个渴望着极致真实、极致占有、极致痛楚也极致欢愉的灵魂,永远不会放过你。”
“我亦无法真正踹开你,因为踹开你,就是否认我自己命中注定要成为的那个‘沈青崖’。那个厌倦虚伪、渴望鲜活碰撞、甚至在潜意识里享受着这种危险纠缠的灵魂,也不会允许。”
“这才是‘虐恋情深’的根源。”她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冷光,“不是我们故意要互相折磨,而是我们各自的‘剧本’、我们灵魂的质地,决定了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相爱。平和、温顺、毫无波澜的关系,满足不了你灵魂深处对‘真实占有’的饥渴,也填不满我灵魂深处对‘鲜活存在’的厌倦。”
“我们就像两块形状奇特、棱角分明的碎玉,只有彼此那同样奇特的凹陷与凸起,才能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哪怕镶嵌的过程会刮掉皮肉,会痛彻心扉。换成任何其他形状的玉,要么根本卡不住,要么卡住了也不稳,轻轻一碰就散。”
“所以,”沈青崖最后说道,声音沉静得如同最终的宣判,“没有什么你认我,或我认你。只有我们各自认了命——认了那份写在我们灵魂底色里的、关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就需要什么样的伴侣’的命。”
“天命戏,不是舞台,不是框架。”
“天命戏,是诊断书,是说明书。”
“它告诉我们:看,你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你们注定会这样相遇,这样纠缠,这样痛苦,也这样……离不开彼此。”
“现在,”她看着脸色苍白、仿佛被剥开了最后一层防御的谢云归,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缓和,“你还坚持说,你认的只是我,不是天命戏吗?”
石亭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沙声,呜咽着穿过。
谢云归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石像。他眼中的风暴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洞穿、无处遁形的空茫。
她的话,像最精确的外科手术刀,剖开了他所有激烈情感的表象,直抵那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核心——他的灵魂需求,他的人格构成,他注定要走的路径,以及这条路径上,必然会出现的那个人。
他爱她,狂热地,偏执地,不容置疑地。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爱”,是命运无常的馈赠(或惩罚)。
可现在她告诉他,这不是无常,这是必然。是他“谢云归”这个存在本身,自带的、无法卸载的“伴侣需求程序”。而沈青崖,就是那个唯一能完美运行这个程序的“插件”。
他的爱,他的痛,他的纠缠,甚至他的“底线”,都不过是这个“程序”运行时的正常表现,是“剧本”里写好的情节。
这认知,比任何残酷的拒绝或冰冷的规则,都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无力。
因为这意味着,连他那份自以为独一无二、惊天动地的“爱”,都可能是被写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