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看着他那骤然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眼中破碎的光芒,沈青崖心中并无快意,反而升起一股同样冰凉的、近乎同病相怜的寂寥。
她又何尝不是?
她厌世,她渴望真实,她享受危险博弈……这些,难道不也是她“沈青崖”这个存在自带的“剧本”设定吗?她对谢云归产生的兴趣、接纳、乃至此刻这番冷酷的剖析,不也正是这“剧本”驱动下的必然吗?
他们都被困在自己的“天命”里。
而这“天命”,恰好指向了彼此。
所以,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承认吧。
承认这场相遇是必然,承认这场纠缠是宿命,承认所有的痛苦与欢愉都早已在灵魂的蓝图中标注。
然后,带着这份清醒到残酷的认知,继续走下去。
演好这场,名为“沈青崖与谢云归”的,天命大戏。
许久,谢云归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不是去触碰她,而是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然后,他放下手,眼睛有些发红,眼神却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暗、却也更加……认命的平静。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您赢了。”
他认了。
认了这“天命戏”,认了这“剧本”,认了他们彼此都是对方灵魂需求的必然投射。
“但是,”他看着她,那认命的平静下,却猛然迸发出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就算是剧本写好的,就算是灵魂需求的必然——”
他一步上前,几乎与她鼻尖相抵,呼吸可闻,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那么,云归也要做那个,把这场戏演到极致、演到天荒地老、演到剧本之外再无他物的……角儿!”
“既然注定要纠缠,那就纠缠到死!”
“既然注定要痛苦,那就痛到极致!”
“既然注定离不开,那就永远绑在一起!”
“殿下,”他盯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如同烙印,“这就是云归的‘道’。无关天命,无关剧本。只关乎——我,谢云归,选择这样去演,我注定要演的,这场有你沈青崖的戏!”
他最终还是绕了回来。用他的“选择”,去填充那被揭示的“必然”。用他极致的“演”,去对抗那令人无力的“命”。
这或许,就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自由。
沈青崖看着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沉默了。
良久,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地,拂开了他被冷汗濡湿、粘在额角的一缕碎发。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温柔,却又异常坚定。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评判,没有认可,也没有反对。
只是一个简单的应允。
允了他这最后的疯狂,允了这场注定惨烈、却也因此被赋予了某种悲壮色彩的“天命戏”。
剧本早已写好。
角儿已经登场。
大幕,正徐徐拉开。
而他们,一个清醒地背负着剧本,一个疯狂地演绎着剧本,即将共同踏上那条,早已被彼此灵魂的质地,刻画得荆棘丛生、却又独一无二的不归路。
风沙渐歇,暮色将至。
石亭内,两个身影相对而立,仿佛两座在荒原上骤然相遇、注定要相伴相杀、直至时间尽头的……孤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