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内那声几不可闻的“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余韵却远比想象中绵长。
沈青崖那轻轻拂过额发的手指,带着暮色的微凉与一种近乎诀别的温柔,落下时,却仿佛在谢云归心上烙下了滚烫的印记。她允了他最后的疯狂,允了这场注定惨烈却被他执意要演到极致的天命戏。
可当暮色彻底吞没沙海,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驿馆,那被砂砾与激烈言辞灼烧过的空气冷却下来,某些被刻意忽略的、更尖锐的东西,便浮了上来。
谢云归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手掌无意识地紧握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片更汹涌的、混杂着亢奋与恐慌的浪潮。
她说的对。
他认的,从来不只是她这个人。
他认的,是她所代表的那种存在方式——一种能将他从既定的、充满屈辱与挣扎的“寒门状元”剧本里拽出来的、更激烈、更真实、更接近他灵魂本欲的“可能性”。
他的天命戏里,从一开始,就不要“天命”。
不是不要命运的安排,而是不要那个被出身、被过往、被世俗规则所定义的、既定的、屈辱的“天命”。
他要逆命。
从他发狠读书,誓要离开临川那个泥潭开始;从他忍着旧伤剧痛,在朝考中写下锋芒毕露的策论开始;从他精心算计,一步步将自己送到她面前开始——他就在逆命。
逆那个本该碌碌无为、或沦为权贵棋子的命。
逆那个要求他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命。
他要的,是站在最高处,是掌控自己的生死,是获得真正自由呼吸的权力,是……能够与她沈青崖这样的人,平等对视、甚至纠缠不休的资格。
她,是他逆命之路上,最耀眼的目标,也是最危险的同行者。
所以,当她说出“你命中注定要成为的人,需要的伴侣,就是沈青崖这样的人”时,他感到的不是被理解,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慌。
因为这句话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他始终不愿面对的可能:如果沈青崖不再只是沈青崖,如果她被她的“天命”——那个长公主的枷锁、那个皇室的责任、那些她必须扮演的角色——彻底束缚、吞噬、改变,变成了另一个符合她“天命”的、却不再是他灵魂所需的那种“沈青崖”呢?
一个温顺的、妥协的、只属于皇室与朝堂的、完美无瑕的长公主?
一个……放弃与他一同逆命、转而拥抱她那套“责任”与“剧本”的沈青崖?
光是想象,就让他如坠冰窟,杀意与恐慌交织沸腾。
这才是他内心深处,对“天命戏”最深的恐惧与抗拒。
他怕的不是命运的摆布,而是命运将她从他身边夺走,将她改造成他不再需要、甚至可能厌恶的模样。
所以他才要一遍遍确认,一遍遍用偏执的方式,将她牢牢“钉”在他认知中的那个“沈青崖”的位置上——锋利,真实,危险,复杂,永不妥协。哪怕是用伤害、用逼迫、用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疯狂。
他要的,是她放弃她的“天命”——放弃那些可能将她从他身边拉走的责任、身份、规则,只做他一个人的“沈青崖”。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极致的自私与……掌控?
只是这掌控,披着“深情”与“唯一”的外衣,连他自己,都曾深信不疑。
直到今日,在石亭中,被她用那样冷静到残酷的语言,剖开了内里。
他不要天命,是因为他的天命里,从一开始就写满了不甘与反抗。而她呢?她的天命里,是否也早已写满了无法挣脱的责任与枷锁?她今日的“清醒”与“认命”,是否正是对她那份天命的某种……无奈的履行?
如果真是这样……
谢云归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他要求她放弃的,正是构成她“沈青崖”这个存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么他的“爱”,他的“执着”,岂不成了最残忍的剥夺与毁灭?
这才是“虐恋情深”底下,最鲜血淋漓的真相。
不是他们故意折磨,而是他们各自要逆的“命”,在某些根本点上,可能恰恰是……相悖的。
他要她挣脱她的枷锁,只为他一人绽放。
而她或许……从未真正想过要彻底挣脱,或者,那枷锁早已与她骨血相连,挣脱便是死亡。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他感到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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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隔着一道院墙,沈青崖亦未安寝。
她已卸去外衫,只着素白中衣,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清冷无波的面容。茯苓正用玉梳,一下下,为她梳理着披泻如墨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