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分析冷静而精准,完全是从她的安全与利益出发,是她熟悉的、属于谋臣谢云归的思维方式。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却涌起一丝极淡的……失望。
这失望来得突兀,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她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说“因为我不想让别人靠近你”?还是期待他说“因为我会保护你,不需要别人”?
都不是。那太不“谢云归”了。也太不“现实”了。
她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将那丝莫名的情绪压下去。“你说得对。”她最终只是淡淡道。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车厢内重归寂静。
那份因“吻约”而短暂建立的、近乎清明的连接,在现实的机锋与利益的权衡面前,似乎又变得模糊起来。他们依旧是同盟,是主臣,是在异国他乡彼此最紧密的依靠。可有些东西,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真切。
沈青崖忽然想起昨夜批阅文书时,看到谢云归整理的一份关于大月国几位王子近期动向的密报。其中提到三王子似乎对西境商路颇有兴趣,与某些商队首领往来密切。她当时只是记下,作为情报储备。
此刻,联系今日陛下关于西境匪患的问询,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
或许,可以借此做点什么。不是被动应对,而是主动落子。在陛下心中种下一根刺,转移部分注意力,也为己方争取更多空间。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微微一振。方才的疲惫与那丝莫名的失望,似乎被一种熟悉的、属于棋手的冷静与锐利所取代。
她睁开眼,看向谢云归,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晰果决:“回去后,将三王子与西境商队往来的情报,再仔细梳理一遍。找出最不易被察觉、却又最能引人联想的关键点。然后,用最稳妥的渠道,让该看到的人,‘偶然’看到。”
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立刻应道:“是。臣明白。”
无需多言,他便领会了她的意图。这是他们之间另一种无需“吻约”也能达成的默契,建立在共同的目标、相似的思维频率与长久的配合之上。
沈青崖重新靠回软垫,目光投向晃动的车窗帘隙外一闪而过的、异国的街景。
心底那点涟漪,渐渐平复。
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真实也最稳固的状态。在险恶的现实中并肩作战,在算计的间隙偶尔触碰真实,在利益的纽带外,维系着那一点因危险与坦诚而生的、不容割舍的羁绊。
“天命”或许寥寥数笔,框定了人生轨迹。人生也确实太短,没有几个真正意义上的“阶段”。
但在这有限的、被诸多外力推着前行的“阶段”里,她能做的,或许就是在履行那些不得不为的“角色”与“责任”之余,尽力握住那一点自己选择的“真实”。
无论是用一个吻拂去猜疑的尘埃,还是用一着棋在困局中劈开一道缝隙。
都是她在选。
马车驶入质子府邸。
新的棋局,已在无声中布下。
而执棋的手,在放下与拾起之间,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