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公子有心了。”她放下酒杯,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不过,本宫行事,自有分寸。不劳公子挂怀。”
“那是那是!殿下是何等人物,自然心中有数!”“赫连逍”连连点头,一副“我多嘴了我道歉”的表情,眼底的笑意却更深,那笑意里藏着一丝得逞的狡黠,仿佛因她终于喝了酒、接了话而暗自得意。
他又开始天南海北地胡扯,从西域的风沙讲到波斯的宝石,从草原的烈马讲到海上的飓风,言辞夸张,表情丰富,肢体语言更是多得令人眼花缭乱。一会儿拍案称奇,一会儿扼腕叹息,活脱脱一个见多识广、热衷吹嘘的纨绔商人。
沈青崖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哦?”“是吗?”,目光却不时掠过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飞扬的眉梢,和那双在琉璃灯下流光溢彩、写满“快来看我表演”的琥珀色眼睛。
她看着他演戏。
他也知道她在看。
两人心照不宣,一个演得投入,一个看得平静。
直到窗外暮色渐深,楼外街市华灯初上。
“赫连逍”似乎终于说累了,或者说,戏瘾暂时得到了满足。他长长舒了口气,靠回椅背,脸上那夸张的神采稍微收敛了些,但那股子痞气与恣意依旧萦绕周身。
“今日能与殿下共饮,实在是小可三生有幸。”他端起酒杯,对着沈青崖晃了晃,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刻意的浮夸,多了几分真实的、亮晶晶的愉悦,“但愿……下次还有机会,请殿下尝尝西域的葡萄酒,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沈青崖也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未动的蔷薇露,对着他示意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她放下酒杯,站起身。
“时辰不早,本宫该回去了。多谢赫连公子款待。”
“赫连逍”立刻跳起来,殷勤地送到轩门口,嘴上还絮絮叨叨:“殿下慢走!小心台阶!改日小可再给殿下下帖子!我知道城东有家胡姬舞跳得极好……”
沈青崖脚步未停,只在即将步出轩门时,微微侧首,回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但“赫连逍”喋喋不休的话语,却戛然而止。他站在原地,望着她带着茯苓离去的背影,廊下灯火将他脸上残留的戏谑笑意慢慢沉淀下去,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一点点浮现出熟悉的、属于谢云归的幽深温柔。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轻轻吁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因为一直维持夸张表情而有些发僵的脸颊。然后,他转身走回轩内,目光落在那只沈青崖用过的、几乎满着的琉璃杯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杯子,指尖拂过杯沿她方才触碰过的地方。然后,将杯中剩余的蔷薇露,一饮而尽。
甜腻的香气充斥口腔。
他咂咂嘴,蹙了蹙眉,低声自语:“……太甜了。下次换葡萄酒。”
随即,他又勾起唇角,那笑容不再是“赫连逍”的浮夸恣意,而是谢云归式的、带着一丝隐秘愉悦的弧度。
“不过……她喝了。”
哪怕只是一小口。
也看了他那么久。
这出戏,没白演。
他放下杯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摘下腰间那些叮当作响的零碎玩意儿,脱下那身招摇的锦蓝胡服,取下改变瞳色的薄片,解散了那略显狂放的发髻……
揽月轩内,奢华依旧,香气未散。
只是那个叫做“赫连逍”的纨绔戏精,已随着主人的更衣,悄然褪去。
片刻后,一身简素青衫、恢复清润眸色的谢云归,从醉月楼的后门悄然走出,汇入王都渐起的夜色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此刻已回到质子府邸书房内的沈青崖,正就着灯火,重新翻开那份西境商路的报告。茯苓在一旁低声回禀着暗中查访“西风商会”少东家的结果——确有其人,但行踪成谜,常年在外,商会内部对其描述也语焉不详。
沈青崖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报告上“疑似人为扰乱”那几个字旁,轻轻点了点。
她想起“赫连逍”那副挤眉弄眼、故作神秘提醒她小心三王子的模样。
也想起他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别被莫名其妙的事绊住了脚”。
更想起他那双在浮夸表演之下,偶尔泄露出的一丝熟悉的、专注的微光。
她合上报告,揉了揉眉心。
罢了。
他爱演,便由他演。
这异国他乡,步步惊心,有他这么个别出心裁的“戏精”在身边,时不时来这么一出,倒也……不算太闷。
只是下次,若再递那种浮夸得闪瞎眼的拜帖……
沈青崖睁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或许,该让他知道,何为真正的“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