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的书房,一连数日,都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异域香料与冰冷金属的气息。那柄被“赫连逍”硬塞进来的波斯弯刀,就静静躺在沈青崖手边的紫檀木矮几上,乌木刀鞘上的绿松石与红珊瑚,在烛光下闪着幽微的光。
沈青崖的目光,偶尔会从那卷关于大月国矿产密档上移开,落在这柄刀上。
刀是好刀。但让她在意的,并非其华美或锋利。
而是送刀的人,和这刀出现的方式。
“赫连逍”的第五次拜访,似乎成了一个分水岭。那之后,他依旧隔三差五递帖子,花样翻新,言辞愈发浮夸,但沈青崖再未准他踏入书房一步。帖子照旧焚毁,礼物一概退回,只除了那柄刀。
她将那柄刀留在了手边。
这举动本身,就传递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她接下了这份“礼物”,或者说,接下了这份隐藏在浮夸表演下的、来自“谢云归”的联络。
于是,“赫连逍”的表演也开始悄然变化。送来的东西,从纯粹招摇的鲜花、美酒、乐舞邀约,渐渐多了些看似随意、实则颇有指向性的“西域风物”——一卷标注着几条隐秘商道的古旧羊皮地图碎片,几块带有特殊矿坑标记的、未经打磨的原石样本,甚至还有一瓶据说是“西域王室秘制”、专解几种罕见混合毒素的药粉。
每一样东西,都伴随着他咋咋呼呼、不着边际的解说,仿佛只是炫耀他赫连家商路广阔、藏品丰富。但沈青崖总能从那堆废话里,精准地剥离出有用的信息,与她手中密档的某些疑点,严丝合缝地对上。
这是一种极其别扭,却又效率奇高的交流方式。
他披着“赫连逍”的皮,借浮夸纨绔之口,传递着“谢云归”才能获取的机密。
她端着长公主的架子,以冷淡疏离之态,默许并接收着这些情报,同时将自己这边梳理出的、关于大月三王子及西境某些势力的动向疑点,巧妙地夹在退回“不合适”礼物的回执或几句看似不耐的训诫中,让茯苓“无意”透露给那位纠缠不休的赫连少东家。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名为“赫连逍”的浓雾,却凭借着惊人的默契,完成着一次次无声的信息置换与局势推演。
直到第七日。
这日清晨,沈青崖刚用过早膳,正在书房对着一幅西境边防舆图沉吟,质子府的老管家便脸色发白、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通传。
“殿、殿下!不好了!府外……府外……”
沈青崖抬起眼,眸光沉静:“何事惊慌?”
“赫连公子……赫连公子他……”管家声音发颤,“他带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西域护卫,堵在府门外,说……说要见殿下!还说……若见不到殿下,便要硬闯!他们、他们手里都拿着刀!”
硬闯?沈青崖眉梢微挑。这不像“赫连逍”一贯浮夸却知分寸的风格。
“可有说缘由?”
“说……说是他们赫连家的一支重要商队,在雁回关外被劫了!货丢人亡!赫连公子一口咬定……咬定是西境这边有人暗中指使,故意针对他们赫连家!他嚷嚷着要见殿下主持公道,还说……还说殿下若不管,他便要自己讨个说法,哪怕掀了这西京城!”
雁回关外商队被劫?沈青崖眸光一凝。那正是她手中密档提及的、大月三王子势力与境内某些人马可能存在勾连的敏感区域之一。
“赫连逍”这是……终于要借题发挥,将这层伪装撕开一道口子了么?
“让他进来。”沈青崖放下手中的笔,语气依旧平淡,“护卫留在府外。告诉他,若敢带刀入内,本宫便以行刺论处。”
“是、是!”管家抹了把汗,连滚爬爬地去了。
这一次,“赫连逍”来得极快。几乎是管家刚退下片刻,那阵熟悉的、刻意放重却带着明显戾气的脚步声便逼近了书房。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然巨响。
进来的“赫连逍”,与往日大不相同。
依旧是一身华贵胡服,但衣襟微敞,发丝凌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货真价实的怒火与焦躁,脸上再没有了半分玩世不恭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阴沉。他甚至没有行礼,径直冲到书案前,双手“啪”地一声重重按在案上,死死盯着沈青崖。
“殿下!”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我赫连家每年往西境运送茶盐丝绸,缴纳厘金关税,从未短缺!如今商队在雁回关外光天化日之下被劫,三十七口人,尸骨无存!价值数十万金的货物,片甲不留!西境都护府推诿搪塞,雁回关守将闭门不见!殿下!这便是天朝上国对待安分商贾的规矩吗?!”
他气势汹汹,咄咄逼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真实的痛心与愤慨。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家族蒙受巨大损失、求助无门、濒临崩溃的年轻商人。
沈青崖静静地坐在书案后,任由他发泄。直到他吼完,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瞪着她,等待回应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澈:
“赫连公子,商队被劫,人货两失,本宫亦感遗憾。西境都护府与雁回关守将若有失职,本宫自会查明。然,”她话锋一转,眸光如冰刃般刺向他,“公子带人持械,擅闯本宫府邸,咆哮公堂,此乃大不敬之罪。公子是觉得,赫连家的委屈,便能凌驾于天朝法度之上了?”
“赫连逍”被她冰冷的目光和话语一刺,气势微微一滞,但随即怒火更炽:“法度?殿下跟我讲法度?我赫连家的血难道就白流了?!我今日闯也闯了,吼也吼了!殿下要治罪,尽管治!但在治罪之前,请殿下给我赫连家一个交代!否则……”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否则,我赫连逍就算拼尽家财,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让这西境不得安宁!让那些躲在暗处喝血的魑魅魍魉,统统现形!”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甚至带着不惜鱼死网破的决绝。
书房内气氛骤然紧绷,落针可闻。
沈青崖与他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刀剑在交锋。
良久,沈青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这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室内凝滞的杀机。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修长洁净的指尖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兴阑珊。
“谢云归,”她叫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戏,演够了吗?”
“赫连逍”——或者说,谢云归——浑身剧震!
脸上那副暴怒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沈青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层精心伪装的“赫连逍”的皮囊,在这一声呼唤下,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沈青崖抬起眼,重新看向他。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了长公主的威仪,也没有了对“赫连逍”的冷淡不耐,只剩下一种穿透一切伪装的、洞悉的平静。
“雁回关外,通往‘黑石部’旧矿坑的岔道,三月前因山体滑坡堵塞,至今未通。商队若走那条路,不是被劫,是自寻死路。”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敲打在谢云归的心上,“赫连家主要的西域商路,走的是北线驼铃道,与雁回关相去甚远。你‘赫连逍’名下,近半年并无大规模商队报备出关记录。”
她顿了顿,看着谢云归眼中翻涌的震惊、愕然,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无措,继续道:“你的愤怒很真,失去‘族人’的痛心也不似作伪。但‘赫连逍’这个身份是假的,这份‘损失’,自然也是你入西境之前,便精心准备好的‘投名状’——用一场‘无中生有’的血案,制造混乱,搅动局势,同时给你自己一个合情合理、追查到底、甚至不惜掀桌子的借口,以便更深入地触碰西境那些真正敏感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