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得对吗,”她微微倾身,隔着书案,望进他骤然深邃的眼眸,“谢、副、使?”
最后三个字,她吐得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谢云归僵立在书案前,所有的表演,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情绪铺垫,在这一刻,被眼前之人轻描淡写地,撕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那属于“赫连逍”的戾气与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属于谢云归的、苍白的真实面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变幻的色泽似乎也稳定下来,渐渐沉淀为熟悉的、幽深如潭的黑色。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如释重负的……认输。
“殿下……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本来的清润,却带着一丝沙哑与疲惫。
“从你第一次递上那封熏得人头疼的拜帖开始。”沈青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卷密档,语气恢复了平淡,“‘赫连逍’的做派太刻意,破绽太多。西境局势复杂,凭空冒出一个如此高调、背景看似雄厚却又查无可查的胡商,本就惹人生疑。更何况……”她抬眼,瞥了他一眼,“你演得再像,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他看似孟浪,却总能“恰好”捕捉到她情绪最细微的波动;比如,他送来的那些“礼物”,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触及她正在思索的关键;再比如,他此刻眼中那抹被戳穿后,除了无措,更深处那份毫不掩饰的、只为她一人展现的专注与……柔软。
谢云归沉默地听着。当最后那层伪装被彻底剥去,他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那些日日夜夜紧绷的神经,那些在“赫连逍”与“谢云归”之间切换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归宿。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不再是方才那副暴怒逼人的姿态,也不再是“赫连逍”那种浮夸的躬身。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看向沈青崖,如同许多个在京城时,他们独处一室的时刻。
“那么,”他开口,声音平稳,“殿下既已看穿,为何……还容我演了这么久?”
为何不早早拆穿?为何还配合着他,进行那场别扭的、“赫连逍”与长公主之间的信息交换?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密档的某一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因为你需要‘赫连逍’这个身份。”她缓缓道,“西境的水比清江浦更浑,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有些线头,以‘谢云归’的身份去碰,太显眼,也太危险。‘赫连逍’这个浮夸纨绔、人傻钱多的胡商,反而是一层极好的掩护。你可以用这个身份,去做许多‘谢云归’不能做、也不敢明目张胆去做的事。”
她抬起眼,看向他:“比如,接触那些与三王子有勾连的西域商人;比如,探查那些可能转移冶炼军械材料的隐秘矿点;再比如……像今日这样,借一场‘血案’,名正言顺地将水搅浑,逼得某些藏在暗处的人,不得不做出反应。”
谢云归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仅看穿了他的伪装,更将他的意图和布局,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不怪我擅自行事?不怪我……欺瞒于您?”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青崖沉默了。
怪吗?
起初是有些不悦的。不悦于他的擅自行动,不悦于他再次将她蒙在鼓里(尽管她很快便自己看穿了)。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
她了解谢云归。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完全听命行事、坐等安排的“刀”。他有自己的野心,自己的谋算,自己的行事方式。尤其是在西境这样复杂的环境里,他必然会选择他认为最有效、哪怕有些冒险的路径。
而“赫连逍”,无疑就是他认为最合适的路径。
“本宫若是怪你,”她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现在便不会站在这里了。”
这已是变相的默许,甚至……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谢云归的心,重重地落回原处,随即又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看着她纤长手指下那卷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密档,忽然觉得,那些日夜伪装的疲惫,那些提心吊胆的算计,都在她这一句平淡的话语中,得到了奇异的抚慰。
“那么,”他向前一步,距离书案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属于“谢云归”的、冷静而锐利的专注,“殿下既已知道‘赫连逍’所为,接下来……打算如何?”
伪装已破,戏码落幕。
现在,是该“谢云归”与“沈青崖”,真正并肩,面对西境这盘棋的时候了。
沈青崖合上密档,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那柄波斯弯刀。
“戏既然开场了,”她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自然要唱完。”
“赫连逍的‘商队被劫’,是一场好戏。足够将许多人的目光,吸引到雁回关,吸引到那些‘劫匪’,以及可能存在的‘幕后指使’身上。”
“而我们要做的,”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西京城灰蒙蒙的天空,“就是趁着这出戏吸引了台前所有目光的时候……”
她转过身,目光与谢云归相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去把后台,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挖出来。”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眼中骤然燃起与她如出一辙的、冷静而炽烈的火焰。
伪装褪去,阴谋显露。
两颗同样善于算计、同样不惧危险、同样渴望廓清迷雾的心脏,在这一刻,于西境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再次以最真实的面目,紧密地跳动在了一起。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这一次,他们之间,再无隔阂。
唯有彼此眼中,那清晰映照出的、同样坚定决绝的倒影。
以及,案头那柄幽光闪烁的波斯弯刀。
仿佛在无声宣告:
戏已落幕。
刃,将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