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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红妆夜(1/2)

西境的秋,来得早,也来得烈。不过八月,早晚的风已带了刺骨的寒意,卷起戈壁滩上的黄沙,将西京城的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昏黄。

质子府的书房里,炭盆早早点了起来,驱散着侵入骨髓的湿冷。沈青崖裹着一件银狐裘,正对着一份请柬出神。

烫金的底子,边缘勾勒着繁复的西域缠枝花纹,内容却是规整的汉字——西境都护府副都护周显仁的独子周子敬,三日后大婚,新娘是西境本地豪商白家的嫡女白琬。婚宴设于白家在城西的别院“锦云园”,遍请西京有头脸的人物,帖子自然也递到了质子府。

请柬本身并无特别。周显仁官声尚可,虽与西境某些势力难免瓜葛,但面上还算清白。白家是西境数一数二的商贾,据说与西域诸部贸易往来密切,家底丰厚。这场联姻,算得上门当户对,也是巩固周家在西境根基的寻常之举。

让沈青崖留意的,是附在请柬旁的一页密报。来自她安插在都护府的眼线。

密报提及,白家近半年来,与西域大月国的商队往来异常频繁,且有几笔大宗交易,货物名录含糊,经手的管事口风极紧。更有趣的是,白家名下几处靠近边境的货栈,近期夜间常有不明身份的车马出入,守卫皆是生面孔,身手矫健,不似寻常护院。

而新郎周子敬,虽是个只知走马章台的纨绔,但其母族,却与西境几个把持盐铁转运的旧式家族关系匪浅。周显仁能坐上副都护的位置,也少不了这几家的暗中支持。

一场看似寻常的婚礼,背后牵扯的丝线,却隐隐指向西境最敏感的利益网络,甚至可能勾连着境外不安分的影子。

沈青崖指尖轻轻敲击着请柬边缘。她本不喜这等喧闹场合,但眼下,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能光明正大、近距离观察西境某些人物,尤其是那个行事诡秘的白家,以及可能与白家有牵连的各方势力的机会。

只是,只身赴宴,未免有些刻意,也容易引人戒备。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庭院里那几株胡杨,叶子已落了大半,嶙峋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几乎是同时,廊下传来一阵刻意放重、却依旧能听出几分慵懒贵气的脚步声。随即,是茯苓略微提高、带着无奈的声音:“赫连公子,殿下正在处理要务,不便见客……”

“哎呀,茯苓姑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那熟悉到令沈青崖太阳穴微跳的、属于“赫连逍”的浮夸声线响起,带着不容分说的亲昵,“我与殿下何等交情?这西境天寒地冻的,我得了件稀罕玩意儿,巴巴地送来给殿下赏玩驱寒,怎好让我吃闭门羹?”

话音未落,书房门已被轻轻叩响,不待里面回应,便吱呀一声被推开半扇。

“赫连逍”笑吟吟地探进半个身子,依旧是那副华美到近乎招摇的胡服装扮,今日却换了一身截然不同的颜色——

竟是一身朱红。

并非中原宫宴上常见的正红或暗红,而是西域特有的、饱和度极高的朱砂红。锦缎为底,以金线绣满繁复的火焰与蔓草纹样,领口袖缘镶着雪白的貂毛,腰间束着镶嵌红宝石的宽大革带。这一身红,穿在他挺拔而不失精悍的身上,非但不显女气或俗艳,反而因他眉宇间那份混合了异域风情与玩世不恭的气质,奇异地生出一种灼眼夺目的、近乎侵略性的华丽与……热烈。

像是冰天雪地里,骤然燃起的一捧烈火。又像是沉寂灰暗的西京城中,突兀闯入的一道骄阳。

沈青崖握着请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赫连逍”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冲击”,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大喇喇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茯苓,手中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殿下万安!”他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姿态却依旧随意,“瞧瞧,我给您带什么好东西来了?”他示意茯苓将托盘放在书案旁的小几上,自己亲手揭开红绸。

里面是一套精致的鎏金手炉,炉身镂刻着栩栩如生的鸾鸟衔花图案,炉盖上的提钮是一颗温润的羊脂玉。旁边还配着一小袋银霜炭和几块气味清雅的香饼。

“西域巧匠的手艺,里头还加了点保暖的特殊石粉,最是暖手暖心。”他献宝似的介绍着,目光却灼灼地落在沈青崖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沈青崖的目光从那套过于精巧的手炉上掠过,落在“赫连逍”——或者说,谢云归——那身刺目的朱红锦袍上,停留了一瞬。

“赫连公子有心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过本宫不惧寒,此物太过奢费,公子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哎,殿下这就是跟我见外了!”谢云归(此刻只能是赫连逍)挥了挥手,浑不在意她的拒绝,目光一转,瞥见了她手边那份烫金请柬,“咦?这是……周副都护府的喜帖?三日后周公子大婚?”

“嗯。”沈青崖不置可否。

谢云归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属于纨绔商贾的、对热闹场合天然的热忱:“这可是西京城近来头一桩大喜事!白家嫁女,周家娶媳,排场定然不小!听说锦云园早就开始张灯结彩了,流水席要摆三天三夜,西域请来的乐舞班子,还有各种新奇玩意儿……”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怂恿,“殿下久居府中,难免气闷,何不借此机会,出去散散心?也瞧瞧我们西域的婚嫁风俗,热闹得很!”

沈青崖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眼中那份“热忱”伪装得极好,但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谢云归的冷静与探究,却没逃过她的眼睛。

他是故意的。故意穿着这一身招摇的红,故意在这个时机出现,故意将话题引向这场婚礼。

他想去。以“赫连逍”的身份。并且,想让她也去。

为什么?是为了继续他“赫连逍”浮夸好热闹的人设?还是……他也嗅到了这场婚礼背后不寻常的气息,想借机探查?

或许,两者皆有。

沈青崖垂下眼帘,指尖再次拂过请柬上“白琬”二字。

片刻后,她淡淡道:“既是西境盛事,本宫去看看,也无不可。”

谢云归眼中笑意更深,那抹属于谢云归的锐利探究,被完美的纨绔兴奋所覆盖:“太好了!殿下肯赏光,这场婚礼才算真正有面子!到时候云……逍必定陪在殿下身侧,给殿下讲解各种西域风俗,定不让殿下觉得无趣!”

“不过,”沈青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袭朱红锦袍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挑剔的意味,“赫连公子这身衣裳,颜色未免太过……醒目。赴宴观礼,恐有喧宾夺主之嫌。”

谢云归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火红,随即满不在乎地笑起来,甚至带着点炫耀:“殿下这就不懂了!在我们西域,红色是最喜庆、最吉祥的颜色!赴婚宴穿红,那是给主家最大的脸面!周副都护和白老爷见了,只有高兴的份儿!”他转了个圈,锦袍下摆划出华丽的弧度,“再说了,我赫连逍在西京城,走到哪儿不是焦点?穿什么不醒目?”

这话狂妄又自恋,却是“赫连逍”能说出来的。

沈青崖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他这身打扮。

三日后,傍晚。

锦云园果然张灯结彩,亮如白昼。西域风情的彩绸与中原式样的红灯笼交织悬挂,鼓乐喧天,宾客如云。西京城有头脸的官员、将领、商贾、士绅,几乎尽数到场,锦衣华服,珠光宝气,映得满园生辉。

沈青崖的马车抵达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长公主亲临,已是给足了周、白两家天大的面子。周显仁与白老爷亲自率众迎出二门,态度恭谨至极。

沈青崖今日并未过分装扮,只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常服,外罩同色灰鼠斗篷,发间一支简单的白玉凤簪,通身上下素净清雅,与她平日并无二致。然而,当她由茯苓搀扶着走下马车,在无数明里暗里的注视中,缓步走入那片绚烂灯火与喧哗人声时,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与从容气度,便如月光投入沸水,瞬间让周遭的浮华喧嚣都安静了一刹,显出一种格格不入、却又令人不敢直视的孤高。

而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赫连逍”,则成了这清冷月色旁,最灼眼的一抹异色。

朱红锦袍在灯火下流光溢彩,金线刺绣熠熠生辉,衬得他眉目愈发深刻,琥珀色的眼眸顾盼间神采飞扬。他丝毫不怯场,甚至有些如鱼得水,熟稔地与相识的西域商贾、乃至一些西境官员打着招呼,言笑晏晏,一副风流倜傥的阔少派头。只是他的脚步,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沈青崖身侧,看似随意,却恰好挡开了某些过于靠近或探究的目光。

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灼烈如火。

一个静默疏离,一个喧哗夺目。

如此迥异的两个人并肩而行,本该显得突兀,可不知为何,看在有心人眼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仿佛他们本该如此的和谐感。

婚礼的仪式,混杂了中原与西域的风俗。新人先是在正堂依汉礼拜了天地高堂,接着便被引至园中特意搭建的、缀满彩绸与鲜花的西域风格礼台上,由来自大月国的祭司主持另一种祈福仪式。宾客们则分散在园中各处,享用着流水般呈上的珍馐美酒,观看着来自不同西域部族的乐舞表演,喧笑交谈,热闹非凡。

沈青崖被引至视野最好的一处暖阁中落座,周显仁与白老爷亲自作陪片刻,才告罪去招呼其他贵客。暖阁居高临下,既能看清礼台上的仪式,也能将大半个园子的情形收入眼底。

谢云归自然而然地在她身旁的席位坐了,挥退了想要上前侍奉的婢女,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温好的葡萄酿。

“殿下尝尝,这是白家窖藏了二十年的西域美酒,别处可喝不到。”他将酒杯推到她手边,声音不高,恰好能被暖阁内其他人听到,语气轻快。

沈青崖端起玲珑的琉璃杯,浅啜一口。酒液醇厚甘甜,带着浓郁的果香,确实不错。她的目光,却更多流连在园中熙攘的人群,和礼台上那对身着华丽礼服、正在祭司吟唱中完成复杂仪式的新人身上。

白琬一身红妆,凤冠霞帔,在灯火下美艳不可方物,只是隔着距离,看不清神色。周子敬倒是一脸喜气洋洋,配合着祭司的指令动作,看得出对这桩婚事极为满意。

“殿下觉得这婚礼如何?”谢云归凑近了些,低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葡萄酿甜腻的香气。

“喧哗。”沈青崖放下酒杯,给出两个字的评价。

谢云归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愉悦:“是啊,热闹得很。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热闹底下,藏着的东西,才有趣。”

沈青崖眸光微动,没有接话,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园中几处。

她看到了白老爷身边,那几个身形魁梧、眼神精悍、不似普通家仆的随从,他们看似在保护主人,目光却不时警惕地扫过人群,尤其注意着通往内院的方向。

她看到了周显仁与几位西境旧族家主言谈甚欢,但那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偶尔交换的眼神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深沉。

她还看到了宾客中,几个明显是西域面孔的商人,他们并未过多参与喧闹,只是安静地坐在相对僻静的角落,与白家的管事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慎重。

而礼台上,那位大月国祭司的吟唱声悠长苍凉,手中挥舞的法器在火光下闪着幽异的光泽。他身旁协助的几名侍者,动作整齐划一,姿态恭敬,但沈青崖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人的袖口处,隐约露出一小截不同于寻常服饰的、暗沉的皮革护腕边缘。

那护腕的样式……她在关于大月国宫廷护卫的密档图示中见过。

“赫连公子,”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暖阁内其他人听见,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那位祭司大人手中的法器,似乎很是特别?”

谢云归立刻会意,用他那浮夸的声线朗声解释道:“殿下好眼力!那是大月国‘太阳神殿’传承的古物,据说是用天外陨铁与圣地圣木制成,有沟通天地、祈福辟邪之能!寻常婚礼可请不动这位大祭司,白老爷这回真是下了血本……”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法器的来历与象征,声音吸引了暖阁内其他人的注意,也恰到好处地解释了沈青崖为何会关注一个祭司。

而在他话语的掩护下,沈青崖的目光,再次无声地扫过全场,将那些异常的细节,一一刻入脑中。

婚礼的高潮,是新人完成仪式,开始向宾客敬酒。

周子敬与白琬相携走下礼台,在一众仆役簇拥下,首先便朝着沈青崖所在的暖阁走来。

暖阁内众人纷纷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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