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秋日，天高云阔，阳光明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质子府后园那片不大的菊圃，几株晚菊正开得泼辣，金灿灿、白皑皑地簇拥着，在微凉的秋风里颤巍巍地摇曳。

沈青崖处理完晨间的文书，信步走到园中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身家常的鹅黄云纹襦裙，外罩了件素绒比甲，长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簪了支简素的珍珠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晃动。面上脂粉未施，却因昨夜安眠、晨间温茶，透出些自然的红润，眉目舒展，倒比平日里盛装时更显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鲜妍。

她本只是随意走走，疏散久坐的倦意。目光却被那几株开得最盛的“金背大红”吸引了去。那菊花瓣丰腴，色泽浓烈，在阳光下几乎有些灼眼。她走近了，微微俯身，想看得更仔细些。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沈青崖没有回头，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朵菊瓣的边缘。花瓣丝绒般的触感，带着秋日阳光的微温。

“这花倒是不怕冷。”她轻声说道，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身后那人听。声音里带着一丝刚刚睡醒般的、慵懒的鼻音，软糯糯的，与平日清冷的语调截然不同。

谢云归在她身后半步处停下。他没有穿官服，也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苍青色常服，衬得人挺拔如松。他看着她俯身的背影，鹅黄的衣衫在菊丛边显得格外娇嫩，那支珍珠步摇在她鬓边微微晃动，闪着温润的光。她伸手触碰花瓣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稚气的专注与好奇。

他心头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极柔：“西境菊花耐寒，花期也晚。这几株是特意选育的良种，比野菊更经得起风霜。”

沈青崖“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恍然。她收回手，转过身来，仰脸看向他。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将那细腻的肌肤照得几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清澈的眼眸里映着金色的花影，亮晶晶的。

“你倒是什么都懂。”她说道，语气里没有质疑，反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软软的嗔意，像羽毛搔在心尖上。说着，还微微撇了撇嘴，那神态鲜活灵动，与她平日里的清冷持重判若两人。

谢云归呼吸微微一滞。他不是没见过她私下里松弛的模样，在清江浦病中，在返京途中的马车里，在枕流阁的晨光中……但像此刻这般，毫无预兆地、如此自然流露出的娇憨天真，却还是第一次。

她像一株在无人处悄然绽放的、带着晨露的嫩黄花蕊，将最柔软鲜活的内里，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他眼前。这不是刻意的表演，也不是病中的软弱，而是一种极致的放松与信任下，自然而然的流露。

他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唇，看着她眼中那点因为被他说“懂”而泛起的小小得意（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看着她因为仰脸而显得格外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一股混合着怜爱、悸动与某种更深沉占有欲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越发低沉温柔：“不过是……恰好看过几本闲书，听花匠说过几句罢了。殿下若喜欢，明日让人移几盆到您房里？西境夜里寒，屋里有些鲜亮颜色，也暖和些。”

沈青崖眨了眨眼，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他的提议，然后摇了摇头。随着摇头的动作，那支珍珠步摇又轻轻晃动起来，折射着细碎的光。“不要。”她脆生生地说，带着一点任性的娇气，“搬进屋里，它们就该蔫了。花儿就该开在风里日头里，才精神。”说着，她又转头看向那丛菊花，眼神亮亮的，“你看，它们在风里摇来摇去，多快活。”

快活。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未经世事的纯粹，与她暗夜权臣的身份形成一种奇异而迷人的反差。

谢云归几乎要看痴了。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在秋风里摇曳生姿的菊花，又转回目光，落在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上。她此刻的神情，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童，全然的沉浸与欢喜，那副沉稳持重、算无遗策的面具，不知被丢到了哪个角落。

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她颊边那缕被风吹乱的、绒绒的碎发。想感受那鲜活灵动的温度，是否真如眼前所见这般，柔软娇嫩得不可思议。

但他克制住了。只是微微向前倾身，靠得更近了些，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清冽的梅花香气（那是她惯用的头油），和她身上传来的、阳光与秋菊混合的温暖气息。

“殿下说得是。”他低声道，声音里含着笑，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温柔得能将人溺毙，“是云归想岔了。花儿有花儿的世界，不该拘在盆里。”

沈青崖似乎这才注意到他靠得极近。她微微侧过头，清澈的眼眸对上他深邃含笑的眼。四目相对，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灵动劲儿，活像只发现了有趣事物的小狐狸。

“赫连公子今日嘴这么甜，”她微微拖长了调子，声音越发娇软，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可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要求本宫？”

这语气，这神态，活脱脱就是个仗着宠爱、有恃无恐地撒娇试探的小姑娘。哪里还有半分长公主的威仪，暗处权臣的冷厉？

谢云归心头那根弦被轻轻拨动，震颤出无声的涟漪。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泛着自然红晕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抹灵动狡黠的光芒，几乎要抑制不住心底汹涌的柔情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