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却也并不匆忙。谢云归离去后,沈青崖并未立刻唤人处理公务,只是依旧坐在原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温润的瓷杯,目光虚虚落在窗外那株已开始泛黄的银杏上。
茯苓悄步进来收拾茶具,见她神色怔忪,眉目间却蕴着一片罕见的、近乎柔和的宁谧,不由放轻了动作,轻声问道:“殿下,可要传早膳?”她方才备了粥点,却只两人份,见谢云归已离去,便想着再添些。
沈青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唇角却微微弯起:“不必。用过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的、懒洋洋的意味,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茯苓有些诧异。殿下素来早起用膳极简,且不喜与人同食,今日竟……但她识趣地没有多问,只将那套白瓷茶具仔细收好,又换上清水与新茶。
“殿下昨夜歇得可好?”茯苓一边斟茶,一边温声问道,目光掠过内室整齐的床铺,与外间贵妃榻上已然抚平的薄毯。
沈青崖接过新斟的茶,低头轻啜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眉眼间那份柔和。“尚可。”她应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西境秋夜,倒是比京城干爽些。”
这话没头没尾,茯苓却听懂了。殿下这是在说,昨夜睡得安稳,或许因着这气候,也或许……因着别的什么。她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温婉一笑:“是呢,奴婢也觉着,此地虽寒,夜里却不闷人。殿下若喜欢,往后冬日炭火便照着这样备?”
沈青崖“嗯”了一声,算是默许。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细腻的绣纹,目光又飘向窗外。晨光渐亮,银杏叶的边缘镶上了金边,有早起的雀儿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茯苓,”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闲聊的兴致,“你说,西境这地方,百姓冬日里都吃什么御寒?也是如京城一般,围着锅子涮羊肉么?”
茯苓一愣。殿下素日心思皆在朝局军政,何曾问过这般市井琐碎?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答道:“回殿下,奴婢听府里采办的嬷嬷提过,西境苦寒,冬日绵长,百姓多食炖菜与面食,尤爱一种叫‘锅盔’的厚实烙饼,耐存放,顶饱。羊肉自然是有的,只是不如京城精细,多是整块炖煮,撒些粗盐辣子,滋味却足。至于锅子……此地风大,怕是烧炭不便,倒不常见。”
沈青崖听得仔细,眼中泛起一点好奇的光。“锅盔……”她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质地,“听着便觉得厚实暖和。与京城的茯苓饼、桂花糕,倒是截然不同。”
“可不是嘛,”茯苓见她有兴趣,便多说了几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此地民风粗犷,吃食也扎实。殿下若想尝尝,奴婢让厨房试着做做?虽未必地道,但也能得几分意思。”
“不必麻烦了。”沈青崖摇摇头,语气却并不勉强,反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只是随口问问。倒是……”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谢……赫连公子昨夜饮了酒,晨间又用了些清淡粥点,怕是胃中欠些暖厚。你让厨房午间备些易克化的温补汤水,悄悄送去他那边,不必声张。”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情意宛然,仿佛惦记那人饮食冷暖,是天经地义之事。且细致到顾及他“宿醉”的由头,叮嘱“不必声张”,体贴入微。
茯苓心中了然,郑重应下:“是,奴婢省得,定会办妥。”
沈青崖点点头,不再多言。她又端起茶杯,慢慢地饮,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雀儿已经飞走了,银杏叶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筛下细碎的光斑。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茶烟袅袅。
沈青崖其实并非寡言之人。只是深宫多年,尊卑有别,能让她卸下心防、随意说些“碎话”的人,早已寥寥无几。后来执掌暗处权柄,更是言必及利,语不离谋,那点属于闺阁女儿家的、对世间万物细微的好奇与絮语,早已被深深掩埋,连自己都快忘了。
她与人相处,骨子里原是“情意至上”的。若非必要,她不愿拿那些冰冷的算计与利害去填充彼此之间的空间。她渴望的是知冷暖、共晨昏的贴近,是能在晨光里随意问一句“西境百姓冬日吃什么”也能得到温柔回应的踏实。
只是这渴望,在尔虞我诈的权欲场中,显得如此奢侈,如此不合时宜。久而久之,她便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清冷的外壳将那份渴望与表达欲包裹起来,像个天生的哑巴,只在心底与自己对话。
直到谢云归出现。
这个人,看穿了她层层面具下的真实,也接纳了她所有复杂难言的部分。更重要的是,在他面前,她似乎渐渐找回了那份“非必要不聊公事”的轻松,找回了那种想要分享点滴琐碎、想要表达细致关怀的……本能。
就像此刻,她会自然地与茯苓聊起西境吃食,会惦记着谢云归饮酒后该喝什么汤水。这些话语毫无机心,纯粹源于情意与关切,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自然而然地漫溢出来。
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不必时时权衡字句、不必刻意维持姿态、只需顺着心意自然流淌的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