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书房，光影西斜。沈青崖批完最后一封关于西境冬储粮草调拨的奏报，搁下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颈侧。许是坐得久了，又许是晨间在菊圃边吹了风，此刻竟觉得额角隐隐有些发胀。

她起身，走到角落铜盆边，就着微凉的清水净了净手。水波晃动，映出她低头时模糊的面容轮廓。她无意间瞥了一眼，动作微微一顿。

水影摇曳，看不真切，但那眉眼神态，似乎……与往日镜中所见，有些说不出的不同。

她索性走到书房那面半人高的水银镜前——这镜子是她从京中带来的旧物，边缘紫檀木框已摩挲得温润。镜面澄澈，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依旧是那张脸。眉眼清丽，鼻梁挺秀，唇色淡绯。因着连日的休养与西境干爽的气候，皮肤倒是比在京时更显莹润光泽，少了些许苍白。

可沈青崖却怔住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总是被评价为“沉静如渊”、“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惯常的审慎与疏离，反而漾着一层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的微光。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的线条也是放松的，甚至微微上翘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整张脸透着一股……近乎恬静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这不是她熟悉的自己的面容。

她熟悉的自己，在镜中应是眉目清明却隐含威仪，唇角紧抿带着克制的弧度，整张脸像一张精心绘制却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来自各方的审视与挑战。即便私下里，那份紧绷感或许会稍减，但也绝不会有此刻这般……全然的松弛，与那眉眼间自然流淌的、近乎天真的柔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她还未及笄、母妃尚在时，宫里的老嬷嬷曾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笑着对母妃说：“咱们小殿下这模样，真是天生的好福气，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影儿，看着就叫人心里欢喜。”

那时她听了，只当是嬷嬷的奉承，浑不在意。她知道自己生得不算差，但也从未觉得自己的容貌有何特别。后来母妃去世，她渐渐学会用冷漠与疏离包裹自己，那双据说“带着笑影儿”的眼睛，也慢慢沉静下来，成了旁人口中“深不可测”的寒潭。

她以为，那才是她真正的样子。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硬。那些偶尔流露的、或许被旁人误解为“稚嫩娇憨”的神态，不过是因为年岁尚小、还未完全学会掩饰罢了。随着年岁渐长，掌权日深，那些“不该有”的柔软神态，自然就被她如同修剪枝叶般，一点点从自己的表情库里剔除了。

她成功了。在所有人眼中，长公主沈青崖，是美丽而疏离的，是睿智而难以亲近的，是威仪天成却缺乏“人味儿”的。她自己也接受了这个设定，并以此构筑了坚固的心理防线——真实的她，就该是如此。

可此刻，镜中这张柔和放松、眉眼含温的面容，又是怎么回事？

沈青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自己的脸颊。肌肤温热，触感真实。

这不是伪装。也不是刻意调整出的“温和”表情。

这是一种……从内而外、自然流露的状态。是身体与精神在极度放松与安宁下，自然而然呈现出的“本真面容”。

就像晨间在菊圃边，那不受控制从喉间流淌出的“细声”一样。

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心深处，有一片被她长久压抑、甚至遗忘的沃土，那里生长着最本真的喜怒哀乐，孕育着最鲜活灵动的生命气息。

而当外界环境足够安全，当她面对的人足以让她卸下所有心防时，这片沃土便会悄然复苏，那些被压抑的“本真”便会透过她的声音、她的神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在清江浦病中，在返京途中的马车里，在枕流阁的晨光絮语中，在昨夜质子府的秋雨声里，在今日晨间菊圃旁的娇憨嗔怪中……

一点一滴，次第浮现。

而她，竟一直以为，那只是“病中气弱”、“旅途疲惫”、“偶尔松懈”导致的短暂失态，是“非常态”。

却从未想过，那或许才是剥离了所有社会角色与生存压力后，最真实的“常态”。

那个会在安全温暖的环境中，眉眼柔和、声音软糯、会为花开欢喜、会不自觉撒娇、鲜活灵动如晨露黄花般的沈青崖，或许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她用一层又一层名为“长公主”、“权臣”、“谋略家”的厚重盔甲，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连她自己都忘了盔甲之下的模样。

直到谢云归出现。

这个人，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执着与温柔，一层层剥开她的盔甲，不仅看到了盔甲下那些复杂的伤痕与坚硬的骨骼，更触碰到了那被包裹在最深处的、柔软鲜活的内核。

并且，他用他的眼神，他的回应，他的陪伴，无声地告诉她：这一切，都很好。锋利的骨骼很好，柔软的内心也很好。复杂的算计很好，稚嫩的娇憨也很好。你所有的样子，都很好。

正是在这种全然的接纳与“看见”之下，她那套用于应对外界的、紧绷的“社会人格”，才终于敢稍稍松懈，让内里那个最本真的“自我”，得以探头，呼吸，舒展，甚至……撒娇。

所以，晨间菊圃边那副黄花蕊般的模样，并非她“变了”，或“刻意为之”。

那只是最真实的她，在感到绝对安全与愉悦时，最自然的流露。

是“常人”在亲密信任的人面前，最本真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