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直到此刻,在镜中看到自己全然放松柔和的面容时,才恍然惊觉。
巨大的荒谬感与一种近乎眩晕的明悟,同时击中了她。
原来,她一直误解了自己。
原来,那些被她不自觉地压抑、甚至鄙弃的“稚嫩娇憨”,并非弱点或瑕疵,而是她生命底色中不可或缺的、鲜活灵动的一部分。
原来,她也可以拥有这样柔软放松、不带任何防御的“本真面容”。
而这一切的复苏与显现,都源于谢云归带来的那份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接纳。
镜中的女子,依旧静静地看着她。眉眼柔和,唇边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渐渐加深,变成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带着几分自嘲与更多释然的、真实的微笑。
那笑容不再有任何刻意的弧度控制,纯粹是心情使然。
沈青崖看着镜中那个微笑的自己,感到一种陌生的、温暖的酸楚涌上鼻腔。
她忽然很想念母妃。想念那个会摸着她头说“你要敢于露出柔软”的温柔女子。
母妃,我好像……终于开始学会了。
在一个人面前。
镜中的笑容渐渐淡去,但那份从眼底透出的柔和光亮,却未曾消散。
沈青崖转过身,不再看镜子。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西境秋日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远处天际,晚霞开始燃烧,将连绵的屋脊与远山的轮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沉实、更安宁的力量。
认知的翻转,带来的是更深的自我接纳,与更清晰的前路。
她知道了自己是谁——不仅是那个需要掌控全局、算无遗策的长公主沈青崖,也是那个会在安全温暖中流露出稚嫩娇憨、鲜活灵动的本真沈青崖。
她也更明白了谢云归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不仅是盟友、棋子、有趣的对手,更是那个能让她安心展露全部本真、并被全然接纳与珍视的“安全之地”。
前路依然复杂。他们的差异、外界的压力、未来的不确定性,都不会凭空消失。
但此刻,沈青崖心中却少了许多迷茫与紧绷,多了几分源自自我认知清晰的笃定与从容。
她知道该如何与自己相处了。
也知道该如何,以更完整、更真实的姿态,去面对谢云归,面对他们之间这段已然无法分割、且日益深刻的关系。
晚风拂动她颊边的碎发,带来远处隐约的炊烟气息。
沈青崖轻轻关上了窗。
转身时,她的面容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那眉眼间的线条,似乎比往日柔和了些许;眼底深处,那抹因自我发现而生的、温暖明亮的光芒,悄然沉淀,化为一种更内敛、也更坚韧的力量。
她走到书案边,将批阅好的文书整理齐整。
然后,唤来茯苓。
“晚膳……添一副碗筷吧。”她平静地吩咐,语气如常,只是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红晕,“请赫连公子过来,有些北境军务细节,还需与他再议一议。”
理由冠冕堂皇。
但那双重新变得清澈坚定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映着窗外绚烂的晚霞,与心底那片终于得以舒展的、本真的柔软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