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领命退下时,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收敛,低眉顺目地去了。长公主殿下留谢公子用膳并非头一遭,在清江浦行辕,在返京途中的驿站,甚至在公主府枕流阁养病时,都曾有过。但那多是因着商议紧急公务,或殿下病中需人从旁协助处理文书,顺理成章,且总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像今日这般,在晚膳时辰将至时,以“有些北境军务细节需再议”为由,主动添一副碗筷……这理由固然正当,可不知为何,茯苓总觉得,殿下吩咐这话时的神态语气,与往日有些微妙的差别。少了几分惯常的、公事公办的清冷利落,倒像是……掺杂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生涩的……刻意?
沈青崖并未在意茯苓那一闪而过的讶异。她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落在方才批阅过的西境粮草文书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心跳,似乎比平日快了一些,耳根那点热意也尚未完全消退。
她知道自己的借口牵强。北境军务细节,晨间在菊圃旁不是已经大致议过了么?即便还有未尽之处,也并非急务,明日再议未尝不可。
可她就是……想让他过来。
不仅仅是为议事。
是想在这样寻常的、暮色四合的时刻,与他一同用一顿简单的晚膳。像……像这西境都护府中许多寻常的同僚、搭档那般,在忙碌一日后,自然而然地聚在一处,边吃边说些公务,或许也说些旁的无关紧要的闲话。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陌生。对她而言,用膳从来不是单纯的进食,而是或彰显仪轨,或维系关系,或获取信息的场合。她习惯了一人独处时简单随意,也习惯了在必要场合扮演完美的长公主。与他人(尤其是外臣)共同用膳,大多带着明确的目的性——观察,试探,施恩,或交换信息。
像此刻这般,仅仅因为“想”,便主动邀约,且隐隐期待着那顿饭食本身,而非仅仅是通过饭食达成的某个目的……这于她,是破天荒头一遭。
她这是在……学着像常人一样相处?像她曾经旁观过的、那些会因与亲近之人共处而愉悦的“常人”一样?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微澜,既有尝试新事物的不确定,也有一种奇异的、破茧般的轻松。
很快,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茯苓的声音在外响起:“殿下,赫连公子到了。”
“请进。”
门被推开,谢云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应是刚从校场或书房过来,身上还是白日那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常服,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只是额角有些微汗意,在暮色将临的光线里泛着莹润的光泽。他手中拿着一卷舆图,显然是做好了“议事”的准备。
“云归见过殿下。”他依礼躬身,目光抬起时,与沈青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沈青崖点了点头,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日的平稳:“坐吧。先用了膳再说。”她示意了一下已经摆好碗筷的圆桌。
谢云归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但比茯苓更善于掩饰,很快便化为一片沉静的恭敬:“是,谢殿下。”
两人落座。茯苓领着侍女安静地布菜,都是些西境本地常见的菜式,烹煮得宜,热气腾腾,分量却不多,显得精致。没有宫廷宴饮的繁复奢华,倒有几分家常的妥帖。
沈青崖先执起银箸,谢云归才随之动作。起初,席间只有轻微的碗箸碰撞声。沈青崖吃得慢,心思似乎不完全在饭菜上,目光偶尔会掠过对面的谢云归,看他垂眸进食时沉静的侧脸,看他因咀嚼而微动的下颌线条。
谢云归吃得专心,姿态优雅,却并不拘谨,仿佛真的只是与上官一同用一顿寻常的晚膳。只是他偶尔抬眸为她布菜时,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里,会映出桌上烛火跳动的暖光,显得格外柔和。
“这炙羊肉火候不错,殿下尝尝。”他将一小块烤得外焦里嫩、撒了孜然香料的羊肉夹到她面前的碟中,动作自然,语气平缓。
沈青崖低头看了看那块羊肉,又抬眼看他。他正收回筷子,目光坦然地迎着她的视线,眼中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一种……再寻常不过的分享食物的自然。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也很好。
那些关于北境军务的“未尽之言”,似乎也不那么急着说了。
她夹起那块羊肉,送入口中。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激发了羊肉的鲜嫩,确实不错。
“嗯。”她低声应了一句,算作回应。
谢云归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为她舀了一小碗奶白色的鱼羹。“西境河鱼虽不比江南细嫩,但胜在鲜活,这羹做得清爽。”
沈青崖接过来,小口喝着。温热的羹汤滑入胃中,带来暖意。她发现,当自己不再把这顿饭看作必须达成的“目的”或必须维持的“仪轨”时,那些食物的滋味,似乎也变得清晰而真切起来。
饭吃到一半,她终于还是主动提起了话头,却不是北境军务。
“今日去菊圃走了走,”她语气随意,像在闲聊,“西境的秋菊,倒是开得泼辣。”
谢云归放下筷子,认真倾听,随即接口道:“是。此地风烈日灼,草木皆需坚韧方能存活,菊亦然。故而花色虽未必最妍,风骨却更胜一筹。”他顿了顿,看向她,“殿下……喜欢菊花?”
沈青崖想起晨间自己俯身细嗅花蕊的模样,耳根又有些发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尚可。瞧着热闹。”她避开了是否喜欢的问题,转而道,“你今日去校场了?汗都未干。”
谢云归抬手拭了拭额角,露出一丝赧然:“是。与府中几位将官切磋了一下骑射,活动活动筋骨。让殿下见笑了。”
“无妨。”沈青崖淡淡道,“武将筋骨,自当勤练。西境虽暂安,亦不可懈怠。”这话又带上了几分上官的口吻,但她语气平和,并无训诫之意。
“殿下教诲的是。”谢云归应道,目光却落在她握着汤匙的、纤细白皙的手指上,那上面沾了一点鱼羹的汤汁。他极自然地拿起自己未用过的干净布巾,递了过去。“殿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