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那准则可能与她的不同,即便那准则在旁人看来扭曲黑暗,但那至少是“他自己”的准则,而非纯粹的利益驱动或角色表演。
这对于长久以来在虚假与利益交换中打滚、几乎忘了“本我”为何物的谢云归而言,无异于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暗夜独行者望见的孤灯。
所以,他愿意将最不堪的过去摊开在她面前,愿意收敛所有疯狂的试探,甘愿做她手中那把“听话的刀”。不仅仅是因为爱欲与执念,更因为,在她身边,在她那种“做自己大于一切”的稳定气场影响下,他仿佛也能触摸到一点点那个被层层伪装掩埋的、最初的“谢云归”的影子。
在她面前,他似乎可以……不那么费力地去“演”。
可以只是谢云归。一个背负血仇、满心算计、偏执危险,却也愿意为了她(或许也为了自己内心某种尚未泯灭的东西)去拼杀、去守护的谢云归。
今晚这顿寻常的晚膳,她那份生涩却真诚的“分享”与“闲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与接纳。她在试着用更“常人”的方式与他相处,这意味着,她正在将他,从纯粹的“棋局变量”或“实用工具”,向着更贴近她“自己人”的范畴挪移。
寒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谢云归缓缓关上了窗,将凛冽的夜色隔绝在外。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早已习惯戴上面具的脸。
此刻,那脸上没有温润的假笑,没有刻意的恭谨,也没有疯狂的偏执。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与眼底那簇被点燃的、幽暗却炽热的火光。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镜面,仿佛要触碰那个倒影。
“做自己大于钱……坚守常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低声重复着这些词句,唇边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原来,他信任她、依恋她、甚至渴望成为她“选择的人”,最深层的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她像一面清澈而坚硬的镜子,照出了他最不堪的伪装,却也映出了他内心深处,那个同样渴望挣脱所有虚假角色、以“本我”立于世间的灵魂。
他们是如此不同,却又在某种最本质的层面,如此相似。
都是这浊世中,不肯彻底沦为“角色”或“利益”奴隶的……异类。
所以,他愿意将所有的筹码,乃至灵魂,都押注在她身上。
不仅仅是为了爱,为了欲,为了复仇或前程。
更是为了,在她身边,他能更清晰地“看见”自己,并尝试着,像她一样,更真实地“成为”自己。
哪怕那条路,注定布满荆棘,充满不解与非议。
但有她在前方,那光便足够明亮,足够让他……义无反顾。
夜深了。
谢云归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仿佛还能闻到晚膳时那鱼羹的清香,看到她低头擦拭手指时,耳根那一抹极淡的红晕。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安宁,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将与她彻底绑在一起。
不是主仆,不是单纯的盟友,也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爱侣。
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也更牢不可破的联结——两个同样拒绝被世界完全定义、并试图在黑暗中carveout一方真实之地的灵魂,彼此辨认,彼此吸引,彼此……成全。
窗外,西境的长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奔向未知的远方。
而室内,他终于沉入了一个没有噩梦惊扰的、安稳的睡眠。
嘴角,犹自带着那抹极淡的、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