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人静,都护府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风声掠过屋檐,发出悠长寂寥的呜咽。沈青崖躺在内室的床榻上,帐幔低垂,却了无睡意。
晚膳时那份奇异的、温热的安宁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也更微妙的清醒。谢云归那句“很好”仿佛带着余温,在她耳边轻轻回响,与窗外呼啸的西境长风交织在一起,让她的思绪越发清晰起来。
她开始回溯。
回溯自己与谢云归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回溯那些激烈的碰撞、危险的对峙、深层的接纳,也回溯今晚这顿寻常却让她心绪难平的晚膳。
一个之前从未如此清晰浮现的念头,此刻却像水底沉石般,赫然显露——
她沈青崖,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不,不是说不理解权力倾轧、利益交换、人心鬼蜮。相反,她太理解了。从小在宫廷长大,看过太多虚伪与算计,母妃的早逝更是给她上了最深刻的一课。她学会了观察、分析、谋划,学会了用更精妙的算计去应对算计,用更坚固的盔甲去保护自己。她将这套生存技能演练得炉火纯青,以至于所有人都相信,包括她自己有时也以为,她深谙此道,游刃有余。
可直到此刻,她忽然惊觉,自己内心深处,或许一直住着一个与这套复杂规则格格不入的、近乎“简单纯真”的灵魂。
这个灵魂,不是学来的,不是伪装的,甚至可能……是被她自己有意无意地、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的。
它根植于一种近乎本能的、未经世事彻底污染的直觉判断。
比如,她相信北境将士的性命值得倾力守护,哪怕这意味着要与朝中庞大的利益集团对抗,要冒极大的风险。这并非源于精密的利益计算(守护边关固然重要,但方式可以更圆滑,代价可以更小),而是源于一种最朴素的认知:保家卫国者,不该被辜负。
比如,她对崔劲的伤势感到真切的内疚与责任,并非仅仅因为他是得力的将领(损失一员大将固然可惜),而是因为在她看来,将信任的人置于险地而未能护其周全,本身就是一种“错”。
比如,她面对信王谋逆的铁证时,第一反应是雷霆万钧的铲除,而非更稳妥的利益交换或徐徐图之。因为她本能地认为,勾结外邦、危害国本之事,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必须立刻涤荡。
再比如……她对谢云归。
最初吸引她的,或许是他那份与众不同的“真实”感——即便那真实包裹在层层伪装之下。她厌倦了周围所有人都在扮演角色的虚假,所以当谢云归时而温润、时而偏执、时而疯狂地在她面前展现出某种近乎赤裸的“人”的复杂性时,她被触动了。那不是算计好的吸引,而是她内心深处那个简单灵魂,对另一种“真实存在”的本能呼应。
后来,在她洞悉了他所有不堪的过去、偏执的欲望与危险的本质后,她没有选择最“明智”的利用后抛弃,或是彻底隔绝风险。她选择了“收下”,选择了将他纳入自己的版图与责任范围,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划定了界限,也给出了庇护。
这也不是精明的投资或情感绑架。
这更像是……她那个简单的灵魂,在识别出另一个同样在复杂泥沼中挣扎、却未曾彻底放弃“自我”的灵魂后,做出的、近乎任性的决定:我看见了你的全部,包括那些黑暗与不堪。但在我这里,你可以不必完全扮演那些角色。你可以是谢云归,只是谢云归。
她给他划定“听话的刀”的界限,并非仅仅为了控制,或许也是为了保护——保护他不至于在追随她的路上彻底迷失于黑暗,保护他们之间那点难得的“真实”联系不至于被纯粹的利用关系吞噬。
她就像是一个手握利剑、身穿重甲、熟知所有战斗技巧的战士,却始终怀揣着一颗未曾被战场硝烟完全熏黑的、依然相信着某些最简单道理(比如忠诚该被回报,守护者不该被牺牲,真实值得被看见)的“赤子之心”。
她不是不知道世界的复杂与黑暗。她知道,并且用尽全力去应对。但在她应对这一切的智谋与盔甲之下,驱动她的核心动力,或许从来就不是对权力本身的无尽渴望,或是对利益得失的精确计算。
而是一种更简单、甚至有些理想化的信念:在她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她想让事情是“对”的。让该被守护的被守护,让该被清除的被清除,让被她纳入自己世界的人,能活得稍微更“像自己”一点。
她以为这是她通过观察与学习得来的“处世之道”,是她作为长公主与权臣的“责任”与“智慧”。
可现在她隐约觉得,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学来的智慧。
这只是……她自己。
是她沈青崖,这个特定的个体,与生俱来或是在早年未被彻底侵蚀时,就形成的看待世界与应对世界的本能模式。
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因为她总是试图用这套简单直接的内核,去应对一个无比复杂曲折的世界。所以她会与精于周旋的谢云归产生观念冲突,所以她会因为崔劲的伤而苛责自己,所以她会做出一些在纯粹的利益算计者看来“不够聪明”或“过于冒险”的选择。
她不是深谙世故后的返璞归真。
她是……一直就没能真正学会,或者说,是内心深处拒绝完全学会,那种彻底的、圆滑的、利益至上的“世故”。
她给自己披上权谋的盔甲,学会算计的技巧,是为了保护内心那个简单纯真的内核不被吞噬,是为了有能力让这个内核所相信的“对”的事情,有机会在复杂的现实中发生。
谢云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