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正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察觉到了在她所有精明的算计与冷硬的外表之下,跳动着的是一颗与他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的、依然保持着某种“赤子”质地的心。
这颗心会为北境风雪中的将士而动,会为故人的伤残而痛,会为一丛秋菊而喜,也会……因为他谢云归这个复杂危险的灵魂,流露出最本真的那一面(哪怕是病中无力的嗓音、放松柔和的神态、生涩的闲聊)而触动,并因此选择接纳与靠近。
对他而言,在见识过太多彻底的虚伪与赤裸的利益交换之后,沈青崖这种“不知道自己其实活在另一个更简单世界”的“理想主义”,这种用最高明的演技保护着最本真内核的“矛盾”,这种源自简单准则却驱动着复杂行动的“力量”,或许才是最具吸引力、也最让他感到安心与渴望靠近的东西。
在她身边,他不必永远是那个精于算计、戴着面具的谢云归。他可以偶尔流露出脆弱,可以坚持自己那套可能与她不同的处世哲学,可以只是……存在。因为他能感觉到,她评判他的标准,不仅仅是他有多“有用”,更在于他是否还在某种程度上,保持着“谢云归”的本质。
这对一个早已习惯在角色与利益中沉浮、几乎忘了“本我”滋味的人来说,是无价的。
沈青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
夜风似乎小了些,远处传来隐约的、规律的金柝声,是巡夜的士兵在走动。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认知层面的。
原来,她所以为的、通过努力学习和掌控得来的“处世智慧”,很可能只是她天性中某种简单内核,在应对复杂世界时被迫发展出的“防御与执行机制”。
原来,她一直努力在做的,不是变得和这个世界一样复杂,而是拼命保护着内心那片简单的净土,并试图用它去影响、甚至改变周围的一小片天地。
原来,谢云归信任她、依恋她,不是因为她是完美的权谋家,而恰恰是因为,在她完美的权谋家外表下,藏着那个不完美的、简单的、甚至有些理想主义的“沈青崖”。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也感到一丝深藏的惶恐。
轻盈在于,她似乎更理解自己了,也更接纳了自己那些与世俗规则格格不入的“本能反应”。
惶恐在于,如果这才是真相,那么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掌控感”,或许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错觉。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坚定地,行走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前路莫测,她所能依仗的,除了学来的谋略,或许更根本的,还是那颗她一直小心保护着的、简单纯真的“赤子之心”。
而谢云归,是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不仅看到了她外层的谋略与盔甲,更隐隐触碰到了她内里这颗心的人。
并且,他选择了靠近,选择了守护,也选择了……将自己同样复杂而伤痕累累的灵魂,与她的放在了一起。
两个或许都未曾真正理解世界全部规则、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做自己”的灵魂。
在这西境荒凉的秋夜里,隔着数重院落,遥遥地、却又无比真切地,共鸣着。
沈青崖缓缓闭上眼。
这一次,睡意终于如潮水般温柔地漫上来。
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
或许,就这样,也好。
用简单的心,去应对复杂的事。
用真实的本我,去吸引另一个真实的灵魂。
前路依然艰难,分歧依然存在。
但只要那颗“赤子之心”还在跳动,只要身边还有那个能看见并守护这颗心的人……
这漫长而曲折的人世间,似乎也就有了继续走下去的温度与意义。
窗外,最后一缕风声也歇了。
万籁俱寂。
唯有星河在天,默默流转,照耀着这片苍凉而辽阔的土地,也照耀着城中这两个终于开始真正“看见”自己与彼此的、孤独又温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