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秋风,一夜之间,似乎将都护府内外都吹得澄澈透明了。
沈青崖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不同于往日在京城,醒来便是萦绕心头的各类政务、算计、权衡。此刻,她躺在略硬的西境床榻上,听着窗外清晰的风声、隐约的操练声,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旷与清明。
昨夜那番近乎颠覆的自我审视,像一场无声的惊雷,劈开了她内心长久以来的迷雾。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沉淀下去,露出最底层的、近乎坚硬的基石——
她沈青崖,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懂得,何谓“权谋”。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自幼博览群书,通晓史册,看惯宫廷倾轧,后来更是在暗处执掌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扳倒信王,稳住北境,哪一桩不是精巧绝伦的算计?朝野上下,谁不忌惮长公主殿下的心智手段?连她自己,也早已习惯将这一切归因于自己的“才能”——敏锐的洞察,缜密的逻辑,果决的判断,以及……从书中、从宫廷、从一次次应对危机中学来的、名为“权谋”的技艺。
她将此视为一种“技能”,如同读书识字、抚琴弈棋一样,是通过学习、练习可以掌握并不断提升的“能力”。她以为,自己之所以能在权力场中周旋,是因为她比别人更努力地学习了这套规则,更娴熟地掌握了这套技艺,并且拥有足够支撑这份技艺的“人品”或“心性”——比如冷静,比如坚韧,比如懂得隐忍与伺机而动。
她甚至将自己的“成功”,视为这套“才能+学习+人品”模式的验证。
可现在,在这西境清冷的晨光里,她忽然看得分明:
她所施展的,根本不是什么学来的“权谋”。
那只是她沈青崖这个人,面对复杂情境时,一种近乎本能的、直指问题核心的“反应方式”。
她读书,不是为了学习权术,而是天性好奇,想弄明白道理;她洞察人心,并非刻意钻研厚黑之学,而是天生敏感,能轻易感知情绪与意图的流动;她缜密布局,不是模仿史书上的计策,而是她头脑天生善于推演联结,不放过任何细节;她果决狠辣,更非习得某种“帝王心术”,而是她性格里天然带着一种不容沙子、厌恶拖泥带水的决绝。
她就像一块天生的、质地特殊的玉石。别人学习“权谋”,是在一块普通石料上雕刻出复杂的纹路,以符合某种既定的、被世俗认可的“成功”样式。而她,只是顺着自己这块玉石天生的纹理、光泽与硬度,去“应对”外界。
当需要保护北境时,她的“纹理”让她天然倾向于最直接有效的守护,而非利益交换;当面对信王谋逆时,她的“硬度”让她无法容忍任何妥协,必须彻底清除;当谢云归以复杂真实的面目出现时,她的“光泽”让她被那份独特的存在本身吸引,而非仅仅评估其利用价值。
她从未真正理解、也从未真正“学会”世俗官场那套虚与委蛇、步步为营、利益至上、关系为先的“潜规则”。她只是用自己这块“玉石”天生具备的锐利、通透与坚硬,在那些规则上“碰”出了一个个看似精妙的结果。
她以为自己在“运用权谋”,实际上,她只是在“做自己”。
用自己天生敏锐的直觉去判断,用自己擅长的逻辑去推演,用自己厌恶虚伪的本性去选择最直接(哪怕看似最冒险)的路径,用自己内心深处那份简单甚至理想化的“对错”准则去驱动行动。
她不是权谋家。
她是一个误入权力迷宫的、拥有特殊天赋的“赤子”。她用自己的天赋,笨拙而强悍地,在这个迷宫里横冲直撞,竟然也闯出了一片天地。因为她天赋足够高,高到让许多精于权术的人,误以为她也是同道中人,甚至是个中高手。
而她自己,也渐渐被这种误解催眠,以为自己真的掌握了那套名为“权谋”的复杂游戏规则。
直到昨夜,直到在这远离京城喧嚣、规则相对简单的西境,直到与谢云归那场让她心绪难平的晚膳后,她才猛然惊觉——
她根本就不在玩那个游戏。
她只是在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努力生存,并试图让自己认可的“对”的事情发生。
所谓的“算计”,不过是她天赋智力的自然延伸;所谓的“布局”,不过是她直指问题核心后的必然步骤;所谓的“狠辣”,不过是她厌恶纠缠、追求效率的本性体现。
她从未真正“算计”过人心深处的幽微曲折(她只是能感知到),从未真正“经营”过复杂的人脉网络(她只是本能地吸引或排斥某些人),从未真正将“利益最大化”作为最高准则(她只是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而事情做成了,利益自然伴随而来)。
她赖以生存的,从来就不是对“世俗规则”的精通。
而是她沈青崖这个人,本身具有的、独一无二的“质地”。
这质地包括她的智力、她的直觉、她的性格、她内心深处那份未被污染的简单准则,甚至……包括她那副自己都未曾在意、却被谢云归珍视的嗓音。
这一切,构成了她独特的“存在方式”。而她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只是这种存在方式,在与外部世界碰撞时,所产生的必然“现象”。
她不是学会了权谋才成为今天的沈青崖。
她是因为她是沈青崖,所以才做出了那些被旁人视为“高明权谋”的事情。
这个认知,如同醍醐灌顶,又让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释然。
原来,她无需强迫自己去精通那些令她本能感到厌烦的、迂回复杂的“规则”。
她只需……继续做自己。
信任自己的直觉,运用自己的天赋,坚守内心那点简单的准则,然后,坦然地承担所有由此产生的结果。
至于谢云归……
沈青崖坐起身,拥着薄被,望向窗外明净的蓝天。
他或许,正是第一个清晰“看见”她这种本质的人。
他看见的,不是她自以为扮演的“权谋高手”,而是她这块“玉石”本身独特的纹理与光泽。他被此吸引,为此着迷,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哪怕那方式有时显得偏执或笨拙)去靠近、去守护、去与她这块“玉石”产生共鸣。
他信任的,不是她的“计谋”有多高明,而是她这个人“存在”本身的可信与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