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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网中身(1/2)

从西境返回京城的路上,沈青崖的话比往日更少。

她时常靠着马车厢壁,目光投向窗外不断掠过的、或苍凉或丰腴的景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银线绣的缠枝莲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思虑。

谢云归骑马随行在侧,偶尔透过车窗缝隙,能看到她沉静的侧影。他没有过多打扰,只是将行程安排得更为稳妥,饮食起居照料得愈发细致。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她沉浸在她的思绪里,而他,守着她的沉默。

直到一日午后,车马在一处驿站休整。驿站建在半山腰,视野极佳,可以望见远处层峦叠嶂,山脚下蜿蜒的官道如一条灰白的带子,隐没在初冬萧瑟的林莽之中。

沈青崖没有留在房中,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驿站后方一处突出的石台上。此处僻静,只有几株叶子落尽的古松虬枝盘桓,风声过处,松涛阵阵。

谢云归寻来时,便见她裹着银狐裘,静静立在石台边缘,望着远方出神。他没有立即靠近,只是停在不远不近处,同样望着她的背影。

过了许久,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随风传来:“谢云归,你可知,为何有时本宫会觉得……身不由己?”

谢云归心头微动,上前两步,站到她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低声道:“殿下身系社稷,肩扛重任,所思所虑,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免有此感慨。”

沈青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头:“不全是这个。”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回京之后,又会见到许多人。王尚书、李阁老、陈驸马、甚至宗室里那些平日不大走动的叔伯兄弟……还有后宫几位太妃娘娘。”

她报出的这些名字,涵盖朝堂各部、勋贵宗亲乃至宫廷内苑,无一不是权势煊赫或地位特殊的人物。谢云归安静地听着,心中隐约捕捉到了她思绪的走向。

“这些人,”沈青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有些是与母妃当年有旧的,见了面总要问几句‘公主近日可好’,话里话外带着长辈的关切,也藏着对宫中风向的试探;有些是曾与皇兄或本宫在政见上有过龃龉的,如今面上和气,宴席相遇也能谈笑风生,可字斟句酌间,都是机锋;有些是看着本宫长大的老臣,语气恭敬,眼神里却总带着‘女子干政终究不妥’的隐晦评判;还有些……是近几年因着北境、漕运、或者这次信王案子,利益与本宫或皇兄绑在一处的,殷勤热络,却难辨几分真心。”

她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到谢云归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山间微寒的天光,也映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你说,这些关联,是本宫主动去寻的吗?”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头:“非是殿下主动。乃是殿下所处之位,与生俱来。公主之尊,陛下信重,兼有才干见识,便如明月在天,众星自然环拱。有些关联是血脉人情,避无可避;有些是权势格局使然,身在其中,必被牵连;还有些,是旁人见殿下位高权重,主动靠拢依附,或是借力,或是窥伺。”

“不错。”沈青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避无可避,身在其中,必被牵连……还有主动靠拢。”她重复着他的话,眼神却飘向更远的山峦,“所以,无论本宫心里怎么想,愿不愿意,在这些‘旁人’眼中,本宫早已是那张网上的一个结。一个与许多条线都连着、看得见许多东西、也能影响许多事情的结。”

她想起了西境那片废墟。废墟本身是沉默的,但它所在的位置,决定了它必然见证过水源的争夺、部落的兴衰、商路的变迁、乃至王朝兵锋的指向。后人站在废墟上,看到的不是一堆无意义的土石,而是一个早已消散却曾真实存在的“关系网络”的遗迹。

她沈青崖,在活着的、流动的京城权力网络中,就是这样一个“位置显着”的节点。她的血缘连着皇室宗亲,她的身份连着后宫前朝,她的权柄连着军政钱粮,她的过去(母妃的旧事)和现在(扳倒信王、稳定北境)更连着无数人的利益得失与身家性命。

这些“连着”,不是她刻意编织的。是她生来就在那个“位”上,而后因为她所做的每一件事(哪怕只是尽职尽责),都在无形中强化或改变了这些“连接”。就像一个站在河网交汇处的人,即使不动,水流也会自然向她汇聚、分流;而她若稍稍动一下,无论是投石问路,还是筑坝疏导,都会影响整片水域的流向与态势。

别人看她的目光,也就必然不是看一个独立的“人”,而是看那个占据了关键“位置”、连着无数“线”、能搅动“势”之流向的“节点”。

“所以会有误解。”沈青崖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们看到本宫与王尚书在御书房议事良久,便猜度是否在谋划对李阁老不利;看到陈驸马宴请本宫,便揣测宗室是否又有新的动向;甚至看到本宫过问一句某地粮价,都可能被解读为对户部某位官员的不满,或是对某项政策的暗示。”

她顿了顿,眼中那抹倦意更深了些:“本宫或许只是觉得王尚书关于北境屯田的提议确有可取之处,只是碍于情面赴了陈驸马的家宴,只是偶然得知某地粮价异常随口一问。但在那张网里,在这些‘连接’的放大与折射下,最简单的言行,都会被赋予最复杂的意图。不是他们多心,而是……那个‘位’,那个‘网’,本就如此。”

谢云归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明白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从江州案到信王谋逆,他走的每一步,都被无数双眼睛从不同角度解读、揣测、算计。寒门状元是标签,长公主青睐是标签,皇帝提拔更是标签。这些标签构成了他在那张网上的“位置”,也决定了他所面对的“连接”与“误解”。

甚至,他与她之间这份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定义的羁绊,在外人眼中,恐怕也早已被解读出无数版本——是长公主笼络新贵的权术?是佞臣攀附天家的谄媚?是年轻男女不顾身份地位的私情?还是某种更危险的政治联盟?

没人会真正关心他们之间那些生死一线的真实,那些灵魂碰撞的战栗,那些沉默相守的暖意。他们只看到“长公主”和“佞都御史”这两个节点之间,那根过于紧密、引人遐想的“连线”。

“殿下……”谢云归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既知身在网中,被误解乃常态,殿下……可会觉得疲惫?或是……想要挣脱?”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问题,近乎僭越。但他问了出来,目光紧紧锁着她。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

山风穿过松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寂寥。

“挣脱?”她最终缓缓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如何挣脱?斩断血脉?抛弃身份?隐匿山林?且不说能否做到,即便做到了,那还是沈青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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