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的脚步,在胡杨林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沙地上停住了。
这里似乎曾有过简易的屋舍痕迹,几段被风沙侵蚀得只剩矮墙根的土坯,散落着几块风化严重的础石,角落里甚至还有半截倒伏的、早已枯朽的胡杨树干,树干上人工凿出的榫卯凹槽依稀可辨。一处微隆的沙堆旁,斜插着半片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片,或许是某个农具或兵器的残骸。
这是一处被废弃的、不知年代的居住点遗迹。在西境,这样的遗迹并不罕见。水源改道,部族迁徙,战火波及,或仅仅是风沙年复一年的侵吞,都足以让曾经的人烟消散,只留下沉默的土石,在时光中缓慢地瓦解,重归尘土。
与之前绚烂的、充满生命力的金黄胡杨林相比,此处更多是荒芜与寂灭。枯草在沙砾间顽强地探出几茎,在干燥的风中瑟瑟抖动。远处的祁连山影依旧沉默地横亘,天际流云舒卷,阳光依旧慷慨,却照得这片废墟愈发有种被时光遗忘的苍凉。
沈青崖静静地站在这片废墟中央。
她不再看那些具体的残骸,目光反而投向更远处的地平线,投向那无垠的、土黄色的戈壁与天际相接之处。风比林间更烈,吹得她银狐裘的披风下摆猎猎作响,几缕未束紧的发丝拂过面颊。
很奇怪。
站在这片真正的、物质的废墟之上,面对着最直观的时光流逝与文明湮灭的证据,她心中那片因“一生”与“一世”割裂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却奇异地平息下来,沉淀为一种近乎透明的、广袤的平静。
她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母妃曾指着宫中一幅前朝舆图对她说:“青崖,你看,这图上标着的城池、关隘、村镇,有些如今还在,有些早已换了名字,还有些……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只剩史书上一笔带过的记载,连废墟都寻不到了。”那时她不懂,只觉岁月无情。
想起初涉朝政时,翻阅历年卷宗,看到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家族、权倾朝野的重臣,如何在一次次党争、政变、或是单纯的帝王好恶中,骤然倾覆,树倒猢狲散,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门生故吏网络、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在皇权与时间的碾压下,有时脆弱得如同沙塔。
想起谢云归,想起他背后的江州旧案,想起信王府的覆灭。一个人的生死,一个家族的存续,一个藩王的野心与败亡……放在这西境无垠的戈壁与千年的风沙面前,又何尝不是另一片规模或大或小的“墟”?
她忽然明白了。
所谓“权谋”,所谓“朝争”,所谓“势力倾轧”,其核心,或许从来就不在于那些表面的尊荣、头衔、或是金银财帛。那些不过是附着在更本质东西上的浮沫。
真正的核心,在于“势”与“位”。
“势”是流动的,如这西境的风沙,时而温驯,时而暴烈;如朝堂的人心,时而归附,时而离散;如天下的粮秣、兵甲、钱财、消息的流转趋向。
“位”则是观察、影响、乃至在一定程度上引导这“势”的立足点。你站在哪里,决定了你能看到怎样的“势”之流向,能接触到哪些关键节点,能调动多少资源为己所用,又会自然而然地被卷入哪些不可避免的博弈。
父皇将她放在长公主的位置上,皇兄默许甚至倚重她暗中的权柄,不是因为她天生就爱算计,或是能力超群到无人可及。而是她的出身、她的性别(在某些时候反而成为掩护)、她的聪慧、她与皇兄之间那复杂却真实的血缘纽带,共同将她推到了那个能够观察、并一定程度影响朝局“势”之流动的“位”上。
站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因为你已经“看见”了。看见了利益如何勾连,看见了消息如何传递,看见了规则如何被制定与利用,看见了哪些人是关键节点,哪些事是隐患伏笔。
“看见”本身,在那个由无数“位”与“势”交织而成的庞大网络里,就是一种力量,也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