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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分界(1/2)

胡杨林在都护府东南,隔着一片枯黄的草甸,远处能望见覆雪的祁连山影。秋日午后的阳光慷慨泼洒,将那一片片扇形的小叶照得通体透亮,金黄璀璨,果真如谢云归所言,如同大地上铺展的、最纯粹的金箔。风过时,叶片飒飒作响,金子般的碎光便跳跃闪烁,晃得人眼花。

沈青崖没有乘坐步辇,只披了件银狐裘的披风,与谢云归并肩,沉默地走在林间小径上。茯苓与墨泉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靴底踩过堆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混在风声叶响里,衬得四周愈发空旷寂静。空气清冽干爽,带着阳光烘烤过的草木气息,与京城宫中那终年萦绕的、混合了香料与尘世欲念的沉闷气息截然不同。

沈青崖走得很慢。她不再试图去分析谢云归的意图,也不再拷问自己的动机。她只是走着,看着,感受着。

目光掠过一株株形态奇崛、枝干遒劲的胡杨。有的枝叶繁茂,金光耀目;有的已半是凋零,露出苍黑如铁的枝杈,直指苍穹;更有那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依旧倔强地矗立着,扭曲的躯干像凝固的雷电,诉说着与风沙干旱抗争的往事。

生与死,荣与枯,绚烂与苍凉,如此直接又如此和谐地并存于这片土地,这片林中。

没有伪装,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意义”的赋予。它们只是存在着,以最本真的姿态,经历着属于胡杨的“一生”。

沈青崖在一株格外高大的胡杨下停住脚步。仰起头,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金黄叶片筛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微微眯起眼,那些光斑便跳跃起来,如同破碎的、流动的时光。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些画面——

不是宫廷,不是朝堂,不是那些需要她扮演“长公主”或“权臣”的场合。

而是更早、更模糊的碎片,属于“沈青崖”这个生命本身,尚未被重重身份与角色彻底覆盖之前的……吉光片羽。

……约莫三四岁的光景,母妃还在。是一个春日,御花园的角落里,她挣脱了嬷嬷的手,摇摇晃晃地去追一只翅膀闪着金绿色光芒的甲虫。甲虫飞不高,停在一朵半开的芍药花上。她屏住呼吸,凑得很近很近,能看清甲虫背上精致复杂的纹路,嗅到芍药清甜的香气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甲虫细微的振翅声。那一刻,没有公主,没有宫廷,只有一个好奇的孩童,与一个闪闪发光的生命,在一朵花前相遇。

……稍大些,六七岁吧。夏夜闷热,她偷偷溜出寝殿,爬到宫殿最高处一座闲置的阁楼平台。那里无人看守,只有漫天繁星,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银河横贯天际,璀璨浩瀚。她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脖颈酸了也不愿低下。心里没有任何关于“皇家天象”或“星宿吉凶”的念头,只是被那无垠的、寂静的壮美深深震撼,小小的胸膛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胀胀的情绪,想哭,又想笑。那是一种最原始的、对宇宙浩瀚与自身渺小的直观感知。

……还有一次,或许八九岁,在皇家书库里,她不是去找什么治国策论或女训典籍,而是迷上了一套前朝散佚的游记杂纂。里面描绘着海外仙山的缥缈、大漠孤烟的苍茫、江南烟雨的迷离。她看得废寝忘食,脑海中跟着文字勾勒出无数瑰丽奇崛的想象世界。窗外的蝉鸣,手边微凉的酸梅汤,书页陈旧的特有气味,混合着那些遥远地方的风土人情,构成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安静而丰盈的午后。

这些画面遥远而模糊,带着毛茸茸的温暖光晕,与她后来记忆中那些清晰却冰冷的宫廷场景、朝堂交锋、算计权衡,仿佛隔着一条宽阔而无声的河流。

河的这边,是“沈青崖”作为一个人,一个生命体,最初感知世界、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用眼睛,用鼻子,用皮肤,用那颗未经雕琢的、充满好奇与感动的“赤子之心”。那是她的“一生”,作为生命本身的体验与历程。

河的那边,则是“长公主沈青崖”、“暗处权臣沈青崖”,是她被抛入其中、不得不学习规则、佩戴面具、运用智谋去应对的“世俗角色”。那是她的“一世”,在特定社会结构中的身份、责任、挣扎与表演。

她一直以为,“一生”与“一世”是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的。她以为那些宫廷里的应对、朝堂上的算计,也是她“生命体验”的一部分,是她“才能”与“本事”的体现。

直到此刻,站在这株沉默的、只是兀自金黄着的胡杨树下,被西境最本真的阳光与秋风包裹着,她才如此清晰地看见那条河流。

看见那被强行割裂开的“一生”与“一世”。

她的“一生”——那些对甲虫的好奇,对星空的震撼,对游记的沉迷,对简单是非的判断,对真实情感的触动,甚至那副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嗓音——是她生命自带的质地,是她之所以为“沈青崖”的独特内核。它简单,直接,真实,有时近乎笨拙,却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而她的“一世”——那些精妙的应对,缜密的布局,果决的杀伐,乃至对“权谋”的自信与运用——不过是这个独特内核,被投入名为“宫廷”与“朝堂”的巨大染缸后,被迫生长出的、用于适应和生存的“外骨骼”。它复杂,曲折,充满计算,看似强大,却可能扭曲甚至掩盖了内核原本的形状。

她一直误以为,“外骨骼”就是她本身,是她通过努力获得的“才华”与“能力”。她甚至为此骄傲,并以此来定义自己的“价值”与“力量”。

可现在,站在这里,回望来路,她才惊觉:

她前半生的大部分时间、精力、乃至自我认知,都耗费在了打磨、使用、并误以为自己就是那副“外骨骼”上。

而那个真正的、带着好奇仰望星空、为一只甲虫屏息的“沈青崖”,那个生命的“内核”,却被深深埋藏,几乎被遗忘。

就像眼前这株胡杨,人们赞叹它秋日金黄的绚烂(那是它适应环境后呈现的“一世”之姿),却可能忽略了它深植于干旱沙土中、与严酷自然抗争的、沉默而强韧的生命力(那是它作为胡杨的“一生”之本)。

风吹过,几片金叶旋转着落下,擦过她的肩头,飘向地面。

沈青崖伸出手,接住其中一片。叶子很轻,脉络清晰,边缘已经有些干枯卷曲,但那种纯粹的金色,在阳光下依旧灼灼。

她低头看着这片叶子,许久,才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说:

“原来……是这样分开的。”

声音很轻,落在这寂静的林间,几乎被风声吞没。

但一直安静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的谢云归,却听见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目光从她手中的落叶,移到她低垂的、被光影勾勒出清晰轮廓的侧脸上。他能感觉到她周身气息的变化,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明悟与怅惘的平静。

他大约能猜到她话中的意思。因为某种程度上,他也经历过类似的“分界”。那个在江州挣扎求生、遍体鳞伤的少年,与后来戴着温润面具在京城步步为营的状元郎,何尝不是他的“一生”与“一世”?只是他的“一世”更为主动,是为了复仇与生存而精心锻造的武器;而她的“一世”,或许更多是被动卷入后,用天赋本能构筑的防御。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林间流淌的微风,平和而清晰,“胡杨耐旱,能在极恶之地扎根,靠的是深埋地下的根脉,而非枝头一时的黄叶。”

沈青崖抬起头,看向他。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笃定:“根脉是它的‘一生’,黄叶是它的‘一世’。世人多见黄叶,盛赞其绚烂,或惋惜其凋零。但唯有深知其根脉所在者,才明白,无论黄叶如何更替,那地下的生命力,从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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