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沈青崖独自站在窗前,那份因彻悟而生的澄明心境,却并未持续太久。
西境的风依旧凛冽,校场上的呼喝声依旧蓬勃,可心底某个被忽略的角落,却隐隐传来一丝……迟滞的钝痛。
像长久佩戴着一副过于沉重的甲胄,骤然卸下后,肢体反而因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轻快,而泛起隐秘的酸痛。
她皱了皱眉,试图抓住那丝异样感觉的源头。
不是因为卸下“权谋”负担后的空虚——那种感觉是轻盈的,如同此刻窗外的流云。这钝痛更沉,更具体,仿佛有什么被长久掩埋的东西,正在苏醒,用沉闷的撞击提醒着她的存在。
她闭上眼,任由西境的秋风拂过面颊,吹动鬓发。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与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画面——
不是宫廷里环佩叮当的华宴,不是书房中烛火摇曳的密谈,也不是北境风雪或清江浦的浊浪。
而是更早、更模糊的一些碎片。
……母妃去世后,灵堂里彻夜不息的惨白灯火,和那些来吊唁的、脸上挂着程式化哀戚、眼中却各有盘算的模糊面孔。年幼的她跪在蒲团上,膝盖麻木,心里却异常清醒:这些人,没有几个真心为母妃难过。她看着他们,心里想的是,怎样才能让母妃走得安静些,少受些这些虚伪的打扰。于是她故意打翻了香炉,弄污了一位正喋喋不休诉说与母妃“旧日情谊”的嫔妃的裙摆。那人惊叫着跳开,场面一时尴尬混乱,却也终于让那些过于“热情”的吊唁者,稍稍收敛,保持了距离。事后,皇兄皱眉说她“失了体统”,可灵堂却真的清静了不少。宫人们私下议论,说小公主年纪虽小,却有手腕,知道怎么治那些虚情假意的人。
手腕?当时的她不懂这个词。她只是觉得,那样做,能让母妃清净。
……稍大些,在御书房外,无意间听到两位重臣低声争执,话语间牵扯到北境某处关隘的守将任命,隐约指向某位皇叔的利益。她本可径直走开,却鬼使神差地,在当天下午陪皇兄下棋时,“随口”提起了北境风物,又“恰好”说起曾在某本杂记中读到,那处关隘地形特殊,非心志坚毅、不涉党争者不能守。皇兄执棋的手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几日后,任命颁布,是一位与各方都无甚瓜葛的寒门将领。后来,那两位重臣见到她时,笑容总有些僵硬。有老宫人私下感叹,长公主殿下,心思深着呢。
心思深?她只是觉得,那关隘很重要,不该成为任何人私利的筹码。提一句,或许有用。
……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时刻。面对后宫妃嫔绵里藏针的试探,她选择直截了当的冷淡,让对方无从下口;面对某些宗室子弟仗着身份提出的无理要求,她直接用宫规或事实堵回去,不留情面;面对朝臣送上来的、明显夹带私货的奏章或建议,她要么搁置不理,要么一针见血点出问题所在,常常让对方汗流浃背。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懒得应付”,只是“讨厌虚伪”,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维护自己认可的“对”和“清净”。
可落在旁人眼里呢?
落在那些习惯于在复杂规则中迂回前行、习惯于从每一个举动中解读出深意与算计的人眼里呢?
她那些基于直觉喜恶、基于简单是非观的“直接反应”,会被解读成什么?
是“不动声色的打压”,是“精准犀利的反击”,是“深藏不露的布局”,是“高超的驭下之术”!
就像她昨夜才想明白的——她以为自己在“做自己”,别人却以为她在“玩权谋”。
而现在,一个更冰冷、也更荒谬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脑海:
如果……连她自己,都曾在不知不觉中,被这种“误读”所影响,甚至……利用了呢?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一僵,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望向窗外明净得过分的天空,眼神却失去了片刻前的澄澈,染上了一丝惊疑不定的阴翳。
她想起自己决定将谢云归推向清江浦时的心情。固然有试探、有利用其才华为己所用的心思,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不是也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种“误读”能力的自信?觉得凭借自己的“手腕”和“心思”,足以掌控这枚危险的棋子,看清他的所有意图?
她想起在清江浦,面对谢云归那些偏执疯狂的表白与算计时,自己最初的震惊与愤怒,是否也掺杂了一种“棋局失控”的恼怒?仿佛一个自以为深谙游戏规则的棋手,突然发现对手根本不在按规则下棋,那种被冒犯、被挑战的感觉?
她甚至想起更早,在京城,面对那些或明或暗的倾轧与算计时,她下意识采取的种种应对——那些被她归结为“直接”、“有效”、“维护自身”的反应,其中有多少,其实是她在无意识中,模仿或内化了周围人那种“权谋思维”后的产物?只是因为她天赋够高,模仿得太像,以至于连自己都骗过了,以为那是自己“本性”的一部分?
就像一块玉石,天生有纹路。但若长久浸染在染缸旁,即使不曾主动沾染,是否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吸附上些许颜色的微粒,让那天然纹路,看上去也带上了人工雕琢的意味?
而她沈青崖,这块自诩“本真”的玉石,是否也早已在宫廷、朝堂这个巨大的“染缸”旁,浸染得太久,久到那些外来的“颜色”,已经丝丝缕缕地渗入了她的纹理,与她天生的质地混合在一起,连她自己,都难以分辨哪些是“本我”,哪些是“习得”,哪些是……被环境塑造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权谋本能”?
所以,她才会在昨夜,产生那种“原来我不懂权谋”的颠覆性顿悟。因为那顿悟所否定的,或许正是她潜意识里早已接受、并以此为傲的、那个“精通权术”的自我认知。
而此刻这迟来的钝痛……
是不是那被强行剥离的、属于“染缸颜色”的部分,在离开时留下的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