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那个她曾以为是自己一部分的、“精明厉害的沈青崖”的影子,在彻底消散前,最后的哀鸣?
沈青崖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她扶住了窗棂,指节用力到发白。
如果连“自我”都可以被环境如此深刻地塑造和混淆,如果连她那些引以为傲的“直接”与“本真”,都可能掺杂了无意识习得的“算计”与“表演”……
那她还剩下什么,是真正纯粹、毋庸置疑的“沈青崖”?
她对北境将士的关切?她对崔劲伤势的内疚?她对信王谋逆的零容忍?她对谢云归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吸引?
这些,是否也早已被权力场的逻辑所浸染?是否也带着权衡、利用、或维护自身权力版图的隐秘动机?
这个念头太过可怕,几乎要动摇她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关于“本真”的脆弱信心。
“殿下?”
谢云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平静,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沈青崖倏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在窗前僵立了许久。她缓缓转过身。
谢云归站在门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衫,身姿挺拔。许是来得匆忙,发梢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神却清亮如昔,正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有关切,也有等待。
他是她“本真”的见证者,也是她“误入权谋”的同行者。
更是此刻,可能将她从这片自我怀疑的泥沼中拉出来的……唯一绳索。
沈青崖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间干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问他:你是否也觉得,我那些所谓的“直接”和“本事”,其实只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权谋”?
问他:你看到的“本真”,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我,有多少是这个环境塑造出的、连我自己都信以为真的“幻象”?
这些问题太沉重,也太荒诞。她问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道:
“……风有些大,吹得人有些恍惚。”
谢云归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了然般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只是温声道:“西境秋深,风是凛冽些。殿下若想外出,还需添件披风。”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过来时,见校场东南角那片胡杨林,叶子黄得正好,在日光下如金箔一般。殿下……可愿去看看?”
他没有问她为何突然想“看看秋色”,也没有探究她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他只是给出了一个简单的、关于眼前风景的提议。
像一个最寻常的友人,发出一个最寻常的邀约。
沈青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面映着她此刻有些狼狈的影子,却没有丝毫评判或算计,只有一片温和的、等待的澄澈。
或许,答案并不需要在她自己混乱的思绪中苦苦寻找。
或许,只需要走出去,走到那片真实的、未被任何宫廷染缸浸染过的胡杨林下,让西境最本真的秋风,吹散心头所有的迷雾与杂色。
看看在那片纯粹的金黄与湛蓝之间,站在她身边的谢云归,眼中看到的,究竟是谁。
也看看自己,在剥离了所有身份、算计、乃至对“自我”的怀疑之后,还剩下怎样的心跳与呼吸。
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低,却清晰了许多:
“好。”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