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敲在她的心上:
“殿下看到的‘分开’,或许是事实。但云归看到的,是殿下无论身处何种‘一世’,那‘一生’的根脉——那份敏锐,那份直接,那份对‘真’与‘对’近乎本能的执着——从未真正熄灭过。它或许曾被风沙掩埋,被角色遮盖,但它一直都在,并且……”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
“并且,正是这份‘根脉’,让殿下成为了独一无二的沈青崖。也让云归……有幸得见。”
沈青崖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澄澈与了然的温柔。手中的落叶仿佛变得滚烫。
他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她作为“长公主”的威仪与智谋,看见了她在权谋场中看似游刃有余的“一世”。
更看见了,或者说,他一直试图看见并回应的,是那个被掩藏在所有角色与风沙之下的、属于“沈青崖”本真生命的“一生”根脉。
所以,他才会在她流露出病中柔软的嗓音时专注失神,才会在她为崔劲内疚时给予平静的分析,才会在她试图用简单直接的方式处理信王灰色产业时,即使观点不同,也选择退让与理解。
他爱的,从来就不是那副金光闪闪的“黄叶”。
他向往的,是那深植于地下的、沉默而强韧的“根脉”。
而她,却花了几乎前半生的时间,在精心照料那身“黄叶”,并误以为那就是自己的全部价值。
多么……巨大的浪费。
又是多么……迟来的清醒。
沈青崖轻轻松开手,任由那片金叶飘落,融入满地同样金黄的光影中。
她抬起头,望向林隙间湛蓝高远的天空,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西境干冽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阳光与落叶的味道。
这一次,那迟滞的钝痛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冰雪初融后、大地显露本色的、广阔而平静的坚实感。
“一生”与“一世”,或许终将分开看待。
但那深埋的“根脉”还在。
而她,终于看见了它。
这就够了。
足够她,重新开始。
用“一生”的根脉,去决定“一世”的姿态。
而非再用“一世”的角色,去定义甚至扭曲“一生”的本真。
她收回目光,转向谢云归。阳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倒映着胡杨的金黄与天空的湛蓝,也倒映着他沉静等候的身影。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源自深处的力量,“陪我再走走吧。”
“就看看这片林子,看看这天,这地。”
“只是看看。”
谢云归凝视着她,眼底有光芒缓缓漾开,如同春水解冻。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侧身,做出了请先行的手势。
沈青崖微微颔首,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步伐不再迟疑,不再沉重。
林深叶密,阳光碎金般洒落。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深入那一片无言的、璀璨的金黄之中。
将前半生的迷障与迟来的顿悟,都暂时留在了身后。
只带着对“根脉”的确认,与身边这个或许能一同走下去的人,走向胡杨林的深处,也走向那已然不同的、未来的“一世”与“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