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站在这片废墟上，你看见了这里曾有人烟，有生计，有争斗，有协作。你无法再假装它只是一片无意义的沙地。你必然会去想，他们为何在此聚居？又为何废弃？水源何在？与邻近部族关系如何？曾否卷入更大范围的纷争？

看见了，思绪便会不由自主地沿着那些早已湮灭的脉络延伸。而这延伸本身，就是介入的开始。

谢云归也是如此。

他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踏入仕途，看似是凭个人才学挣得一个“位”。但这“位”本身就将他置于官场这个巨大网络的某个节点上。他查江州旧案，触及信王利益，便是从一个节点，看到了不该看、或说别人不愿他看到的“势”之暗流。于是，追杀、构陷、生死博弈接踵而至。非他所愿，却是“位”与“看见”带来的必然。

他被她“选中”，与其说是她看中他的才华或“颜色”，不如说是她识别出，他已然身处某个关键的、且与她关注的“势”紧密相关的“位”上，并且，他拥有在那种“位”上生存和反击的能力与意志。

他们的相遇、纠缠、乃至此刻并肩站在这西境废墟前，追溯根源，都始于各自无法选择的“位”，和随之而来的“看见”。

风更大了些，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沈青崖微微侧头，避过风沙最烈的方向，目光落在身旁沉默伫立的谢云归身上。

他也正望着这片废墟，侧脸在风沙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他是否也看到了类似的隐喻？看到他自己，如同这废墟中某块尚未完全风化的础石，曾经承载过重量，经历过风雨，如今虽换了天地，却依旧立在某种“位”上，看着新的“势”在周围流动、汇聚、或消散？

“看够了么？”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得很清晰。

谢云归收回望向废墟的视线，转而看向她，眼神沉静如古井，深处却仿佛映着这片荒芜与辽阔。“殿下若觉得够了，便够了。”

他的回答一如往常的恭谨，却又似乎多了一层了然的默契。他或许不懂她心中关于“一生”“一世”的玄妙割裂，但他一定能明白“位”与“势”的无奈与必然。因为他们都是在这张无形大网中挣扎求存、并试图留下自己印记的人。

沈青崖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沉默的遗迹。阳光将土坯的阴影拉得很长，如同时光本身投下的、淡淡的刻痕。

然后，她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履平稳，踏过沙砾与枯草。

不再困惑于为何被卷入这无尽的博弈，不再执着于区分那属于生命本身的悸动与属于身份责任的沉重。

她只是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站在何处，看到了怎样的“势”在脚下、在身边、在远方流动，也知道了身边并肩而立的人，同样清醒地站在他的“位”上，与她看着同一片天空下的云卷云舒。

这就足够了。

足够她，带着这份清晰的认知，走回那片金黄的胡杨林，走回都护府，走回京城，走回她那无可逃避的“位”与随之而来的、必须面对的“势”之中。

风沙依旧，墟上云卷云舒。

而看“墟”的人，已在心中，描摹出了那张属于他们的、既定的、却也充满可能性的棋局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