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得山来，驿道旁已有长公主府的马车等候。沈青崖登车时，瞥了一眼道旁几家挂着各色幌子的茶寮、脚店，以及蹲在路边揽活的脚夫、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晨光里，这些面孔黝黑粗糙，神情或麻木，或精明，或带着讨好的讪笑。以往她路过此类地方，目光一掠而过，心中或许只有“民生多艰”或“市井喧嚣”这类笼统的印象。
可此刻，谢云归那些关于“知人”、“通消息”的话语犹在耳畔，她再看这些人时，感觉便有些不同了。
那茶寮里看似闲坐喝茶的几个汉子，衣着普通，但眼神却不时扫过道上来往车马，彼此间偶有极低的交流。是寻常歇脚的旅人，还是……某些势力的耳目？那几个蹲在路边看似无所事事的脚夫，其中一人腰后别着的烟杆样式颇为精致，与一身粗布衣服不甚相称。那挑担叫卖的小贩，对来往衣着光鲜者尤为热情，对普通行人却爱答不理，他筐里的货物似乎也过于整齐干净了些。
这些细微的异常，以往她或许会忽略，或归为偶然。但此刻，她却下意识地开始揣摩：他们是谁？在此作甚？彼此有无关联？与这京畿之地的各方势力，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或许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联系？
马车驶动，将这些景象抛在身后。沈青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绪却难以平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对“世情”的理解，是何等泾渭分明、却又何等刻板片面。
朝堂之上，她将人分为几类：忠于皇权的，结党营私的，明哲保身的，野心勃勃的。似乎每个人都可以贴上明确的标签，归属于某个清晰的“阵营”或“圈子”。
宫廷之内，无非是后妃、皇子、公主、宦官、女官，各依身份品级，形成等级森严的小世界。
市井之间，则是士农工商，各安其位。
而“恶人”自有其圈，贪官污吏，地痞豪强，似乎也都活在他们那个见不得光的世界里。
每个“圈”似乎都有其运行规则、话语体系、利益边界。她以为，自己只要把握住核心圈层（皇权、重臣、关键势力），运用“理”与“势”，便能影响乃至掌控全局。至于那些更边缘、更底层的“圈”，要么无关紧要，要么可以通过自上而下的政令或威慑加以管理。
可现在，谢云归为她点破的，以及她方才在那驿道旁短短一瞥所隐约感知到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图景——
圈界早已消融，混杂难分。
那茶寮里的耳目，可能既为某个朝中官员效力，也向地方豪强通风报信，同时自己还在市井中经营着别的营生。他们的“身份”是流动的，利益是交织的，忠诚……或许根本不存在，有的只是根据不同情境、不同价码而随时调整的“合作”。
那脚夫身上违和的精致烟杆，可能来自某次“额外”的报酬，关联着一次隐秘的货物搬运或消息传递，牵涉的或许是某个看似清贵的文官家仆，或是某个赌坊的背后东家。
那小贩区别对待顾客的态度，背后可能是对不同“消费群体”的精准识别，也可能暗含着对某些“保护费”缴纳对象的特殊关照。
这些人，这些事，如同一张无形而致密的大网，将所谓的“上流社会”、“官场”、“市井”、“江湖”甚至“阴影世界”紧密地编织在一起。每个节点都可能通向多个方向，每条线都承载着不止一种关系与交易。
没有纯粹的“圈”。
高居庙堂的衮衮诸公，他们的田庄、商铺、姻亲、门生故吏，早已将触角伸向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意志，需要通过无数个像驿道旁茶寮汉子、脚夫、小贩这样具体的人，去传递、去执行、去变通，或者……去扭曲、去截留、去置换。
同样的，市井间的风吹草动，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也可能通过某个不起眼的渠道，最终影响到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所谓“上流社会的规则”、“官场的潜规则”、“市井的生存法则”、“江湖的道义规矩”……这些看似分属不同世界的东西，在实际运作中，常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渗透，彼此利用，形成了一套复杂无比、却真实有效的“混合规则”。
而她沈青崖，以往却试图用一套相对纯净的、“超我所向”的“理”与自上而下的“势”，去驾驭这张由无数混杂规则构成的巨网。
难怪时常感到阻滞，感到“政令不出宫门”，感到许多布局在落地时变了味道。
因为她发出的指令，一旦进入这张网，便会立刻被网上无数节点依据他们自身所处位置的“混合规则”进行解读、权衡、变通。最终呈现的结果，早已不是她最初画在云端的那张清晰图纸，而是各方力量、各种规则在具体情境中博弈、妥协、拼接出来的混沌产物。
她一直活在自以为清晰的“圈层”认知里，却对真实世界中“圈界消融”的混沌状态，视而不见。
马车驶入京城，熟悉的繁华街景映入眼帘。酒楼茶肆，鳞次栉比；车马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交谈声、丝竹声混杂一片。
沈青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缓缓扫过。
那气派的绸缎庄，东家是谁？背后可有朝中哪位大人的干股？掌柜的又与哪几家王府、官邸的采办交好？每日进出的客人里，有多少是真正买布的，又有多少是借着选料之名，行传递消息、商谈秘事之实？
那熙熙攘攘的酒楼，雅间里此刻正进行着怎样的谈话？是文人雅集？是商贾议价？还是官员私下碰头？跑堂的小二，笑容可掬的背后，是否也长着一双善于观察、记忆惊人的眼睛？厨房的大厨，递出的每一道菜，是否都经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检查”或“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