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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青蚨(1/2)

接连数日沉浸于故纸堆中,沈青崖觉得自己像一只初次离巢的雏鸟,被骤然推入一片喧嚣茂密、完全陌生的森林。以往熟悉的、由疆域图、奏章、廷议构成的“天空”依旧在头顶,但此刻,她的目光却被脚下盘根错节的藤蔓、簌簌作响的叶片、匆匆掠过的虫豸牢牢吸引。

她开始理解谢云归所说的“世情”为何物了。那不仅仅是冷冰冰的刑名案卷、赋税数字、货殖清单,更是这些记录背后,无数具体而微的“人心”在规则网格中的涌动、碰撞、钻营与挣扎。规则如同河道,看似固定,人心却似流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缝隙,冲刷堤岸,甚至悄悄改道。

她原以为,一个清明的世道,当如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界画:线条清晰,布局严整,人物各安其位,各司其职。皇帝垂拱而治,臣工忠勤任事,吏员奉公守法,百姓安居乐业。规则是明确的,奖惩是分明的,人人只需依规而行,便可天下太平。

如今她才隐约触摸到,这理想图景之下,是无数人心如同青蚨一般,无休止的、难以预测的扰动。

“青蚨”二字,是她在翻阅一卷前朝野史杂记时看到的。传说此虫母子相依,取其子,母即飞来,以母血涂钱,子钱亦会飞回。时人用以比喻利益驱使下,人心的勾连与难以割舍。笔记中记载了一则轶事:某地推行新钞,旧钱需以一定比例兑换。官府布告明文,吏员现场督办,看似铁板一块。却有胥吏勾结钱铺,暗中压低旧钱兑价,克扣火耗;又有富户提前囤积新钞,待民间旧钱贬值时高价放出;小民信息不灵,或急于用钱,往往吃亏。一条明明意在便民通商的政令,落地之后,却催生出一条由胥吏、钱铺、富户构成的、隐秘的“青蚨”链条,无声地吸吮着规则缝隙里的利益,而受损的,总是最底层那些懵懂无知的升斗小民。

这轶事让沈青崖悚然心惊。她想起谢云归曾说,信王那些灰色产业能多年不倒,正是织就了一张类似的、深入地方吏治与市井的网络,利益均沾,上下打点,自成体系,寻常手段难以撼动。

规则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活的,便会惶惶,便会计算,便会因利而聚,因害而散。

这“惶惶”,并非单指恐惧,更是一种处于不确定状态下的、持续不断的动态博弈。胥吏琢磨着如何在完成上官差事的同时,为自己多捞些油水;商人计算着如何利用政策变动,抢占先机,规避风险;农夫担忧着天时、赋税、胥吏的盘剥,思量着是否该将女儿早点嫁出去换笔彩礼,或是让儿子去城里找份短工;就连街角那个看似憨厚的茶博士,耳朵也竖着,从南来北往的客人只言片语中,捕捉着可能影响生计的蛛丝马迹。

人人心中都有一本账,都在根据自己看到、听到、猜测到的信息,不断调整着自己的行为和预期。这种亿万个体同时进行的、微小的算计与调整,汇聚起来,便成了推动市井物价起伏、民风舆情流转、乃至地方治乱潜流的巨大暗涌。

“各安其位”?或许在太平年景的表象下,人心从未真正“安”过。所谓的“安”,更多是一种在现有规则和力量对比下,暂时的、脆弱的平衡。一旦有风吹草动——政策调整、天灾人祸、乃至上位者一个不经意的态度变化——这平衡便可能被打破,人心立刻“惶惶”起来,重新开始激烈的计算与博弈。

沈青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面前一卷关于漕运力夫待遇纠纷的旧档。她忽然很想出去走走,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巡视,而是像谢云归曾做过的那样,真正走入那片“人心惶惶”的市井森林,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感受。

“茯苓,更衣。”她吩咐道,“寻常些,不必引人注目。”

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载着换上月白细布襦裙、以轻纱覆面的沈青崖和扮作婢女的茯苓,悄然驶出长公主府角门,汇入京城午后喧嚣的人流。

她没有特定目的地,只让车夫沿着几条相对繁华、三教九流混杂的街巷慢行。她挑开车帘一角,目光静静扫过车外。

卖绢花的妇人正与一位小姐模样的顾客讨价还价,言语殷勤,眼神却精明地打量着对方的衣着佩饰,判断着对方的底线;粮店伙计一边称米,一边跟熟客低声抱怨着近日码头查验变严,南边来的新米到货少了,价格怕是要涨;几个蹲在街边等活的脚夫,晒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却都朝着茶寮方向,那里正有人高声谈论着近日朝廷对信王余党的清算,言语间带着市井特有的、对权贵跌落的兴奋与对时局变幻的隐忧。

沈青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街角卦摊上。算命先生摇着铃铛,口若悬河,摊位前围了几个面带愁容的百姓,似乎在问前程、问疾病、问失物。那先生察言观色,言语模棱两可,却总能搔到问卦者的痒处或痛处,引得对方连连点头,最后心甘情愿地掏出铜板。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对车夫道:“停车。”

马车在卦摊不远处停下。沈青崖下了车,示意茯苓留在原地,自己缓步走了过去,停在围观人群的外围。

此时,一个身着半旧绸衫、面色焦虑的中年男子,正急切地向算命先生诉说:“先生,您再给仔细算算,小人那批货……到底能不能平安出关?关卡的刘爷前几日还收了银子的,昨日却突然传话,说要再等等,规矩可能有变……小人这心里,实在没底啊!”

算命先生捻着几枚铜钱,眯着眼,摇头晃脑:“此卦象显示,水路有波折,陆路遇小人。阁下的货,怕是卡在了‘关节’之处。这‘关节’嘛,既是关卡,也是人情关节。刘爷既然让等,必有缘故。近期朝廷风向有变,各处关节收紧,也是常理。阁下还需耐心,多烧香,多打点,或许可逢凶化吉。”

中年男子闻言,脸色更苦,又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连连作揖:“多谢先生指点,多谢先生指点!”

沈青崖默默看着。这中年商人所虑,正是规则变动(“规矩可能有变”)引发的“人心惶惶”。他无法预知朝廷具体的政策动向,只能凭借与关卡吏员(刘爷)的私人关系和市井流言来猜测。算命先生的话术,正是抓住了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提供一种虚幻的“解释”和“建议”,本质上也是一种利用信息不对称牟利的行为。

这就是谢云归所说的“世情”一角。规则的不透明与变动,催生了信息黑市(流言、卦摊),滋养了权力寻租(刘爷收钱),增加了交易成本(商人焦虑、额外打点),最终这些成本,都会转嫁到货物价格上,由更下游的消费者或生产者承担。

她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批阅过的一份奏章,是某位御史提议加强对边境关卡货物查验的力度,以防走私和违禁品流入。提议本身出于公心,她也觉得有理,便准了。现在想来,这道命令下发到具体关卡,到了“刘爷”这样的底层吏员手中,会如何执行?是严格依法,还是会成为新的、向商人索要“打点”的借口?那位中年商人的货被卡,是否正与此有关?

一个出于“善政”初衷的决策,落到复杂的、充满“青蚨”式人心计算的现实土壤中,会结出怎样的果实?她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她没有惊动卦摊,转身默默回到了马车上。

“去西市‘悦然茶楼’。”她吩咐道。那是谢云归曾提过的一处消息灵通、各色人等混杂的场所。

悦然茶楼人声鼎沸。沈青崖选了个二楼临窗的僻静位置,只要了一壶清茶,两样点心,静静坐着,目光看似落在窗外街景,耳朵却捕捉着茶楼内的嘈杂人声。

果然,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听到了几段有趣的对话。

邻桌几个看似行商模样的人,正低声议论着漕运:“……听说今年漕粮押运,要换一批监兑官,都是都察院那边新提上来的,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怕是不好打交道。”“可不是?往年那些老油子,虽然也贪,但好歹知道分寸,该打点的打点,该放行的放行。这新来的,万一是个愣头青,油盐不进,咱们这趟差事可就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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