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几个文士打扮的人则在谈论科举:“今科主考定了是礼部徐侍郎,这位大人出了名的看重经义功底,不喜浮华词藻。我那位在国子监的同窗透露,徐大人近日在整顿监内学风,狠抓《五经正义》呢。”“哎呀,那我得赶紧让舍弟把那些杂学诗赋先放放,专心啃经书去……”
更远处,还有人在嘀咕京城米价,有人在抱怨户部某项税银征收的新章程繁琐,有人在猜测哪位官员可能会在信王案后得到升迁……
每一段对话,都透露出说话者对规则变动、人事更迭的敏感与焦虑,以及随之调整自身策略的算计。这茶楼,俨然成了一个微缩的“人心惶惶”剧场。
沈青崖慢慢饮着茶,心中的图景愈发清晰。
她以往所关注的“规则”,是庙堂之上颁布的律令、章程、政策,是希望它们能如铜墙铁壁,划定边界,维持秩序。她希望执行规则的“人”都能克己奉公,各安其位。
可她忽略了,规则需要具体的人去执行、去解释、去运用。而人心,并非机器,无法完全按照预设程序运行。人心有私欲,有恐惧,有侥幸,有从众,有对不确定性的天然厌恶。当规则与人心相遇,尤其是当规则本身存在模糊地带、执行存在自由裁量空间时,“青蚨”便有了滋生的土壤。胥吏的“规矩”,商人的“打点”,卦摊的“指点”,茶楼里的“消息”,都是这土壤上生长出的藤蔓。
要求人人“自觉”,是一种理想化的奢望。或许更现实的做法,不是期待人心不惶惶,而是如何在这必然的“惶惶”与动态博弈中,尽可能地让规则更清晰透明,减少模糊地带;让监督更有效有力,增加违规成本;让信息更顺畅流通,减少猜疑与误判;让不同群体的利益诉求有合理的表达与协商渠道,避免矛盾累积爆发。
这远比绘制一幅静态的“清明上河图”要复杂、艰难得多。
它要求执棋者不仅要懂得如何制定规则,更要深谙规则如何在具体的人心土壤中运行、变形,并时刻准备着根据实际情况,对规则进行动态的调整与修补。
这不是她熟悉的、以“势”与“理”碾压一切的王者之道。这是一种更精细、更耐心、更需要妥协与智慧的“治水”之道——疏导而非堵塞,引导而非强压,在承认水流(人心)必然涌动的前提下,设法让它沿着相对平稳的河道前行,减少泛滥的灾难。
天色渐晚,茶楼里的喧嚣未减。沈青崖起身,留下茶钱,悄然下楼。
马车行驶在返回府邸的路上,车窗外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火下,或许都有一颗正在“惶惶”计算着的心。
沈青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疲惫感深深袭来,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清明感,也随之在心底沉淀。
她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简单的惩贪官、修律法、施仁政。
而是要与这无数“青蚨”般涌动的人心,进行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对话、博弈与共舞。
在这过程中,她或许会失望,会愤怒,会感到无力,会发现自己许多理想的举措,在现实中碰得头破血流,甚至产生意想不到的恶果。
但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是她选择要“看见”并尝试去“清洁”的世界。
回到书房,她发现谢云归已在等候,似乎有要事禀报。
她没有立刻询问公务,而是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背对着他,轻声问道:
“谢云归,若本宫想在这幅图上,减少一些因规则不明、人心惶惶而无谓损耗的‘青蚨’之路……该从何处着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静的决心。
谢云归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沉的专注与敬意。
他知道,他的殿下,终于真正踏入了那片他熟悉的、复杂而真实的森林。
而他,将是她在这片森林中,最忠诚的向导与同行者。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路,注定要在无数微小“人心”的缝隙与洪流中,艰难而坚定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