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11章 履痕(1/2)

沈青崖那声轻问,在寂静的书房里荡开,却沉沉地落在了谢云归的心上。

他从她微微紧绷的肩背线条里,读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不是居高临下的垂询,而是真正以同行者的姿态,在向一个或许更熟悉这片泥泞的人问路。

他上前两步,与她并肩立于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没有落在那些代表州府要隘的朱砂金粉上,而是顺着图上蜿蜒如血脉的靛蓝色河流,投向那些河流哺育的、广袤而沉默的土地。

“殿下,”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欲梳理‘青蚨’之路,使其少些无谓损耗,首要者,非在雷霆手段,而在……‘清晰’与‘可预期’。”

“清晰?”沈青崖侧目。

“是。规则需清晰,执行需清晰,权责需清晰,赏罚更需清晰。”谢云归抬起手,虚虚指向图上某处,“譬如漕运。朝廷有漕规,各闸有则例,押运有章程,看似严整。然则,漕丁工食银发放,可有明榜张贴于漕帮门前?沿途州县协济折耗,有无定数公示?监兑官查验宽严尺度,是否事先明示?若这些都含糊不清,或虽有明文却束之高阁,那么,从漕丁到押运吏员,从地方州县到仓场书办,人人心中自有一本糊涂账,自然要各显神通,在模糊地带谋取私利。‘青蚨’便由此滋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谓‘可预期’,是指小民行一事,能大致预知官府会如何反应,胥吏会如何办理,需耗时几何,花费多少。若今日一规,明日一令,朝令夕改;或同一件事,张吏来办需三日,李吏来办需十日;此处衙门收银一两,彼处衙门索银二两……人心如何不惶惶?惶惶则必生钻营,钻营则易生腐败。那卦摊前的商人,正是苦于关卡‘规矩可能有变’,不知‘刘爷’究竟要等到何时、加价几何,才求助虚无缥缈的卜算。”

沈青崖默默听着。谢云归的话,将她在市井茶楼中模糊感受到的焦虑,解析成了具体可操作的治理命题。清晰与可预期,看似简单,却是构建任何可信赖秩序的基础。没有这个基础,再好的良法美意,落地时都可能扭曲变形,甚至成为新的盘剥工具。

“然则,如何做到‘清晰’与‘可预期’?”她问,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代表漕关、税卡、市集的小小标记上,“朝廷政令浩繁,地方情形千差万别,胥吏良莠不齐,如何确保政令清晰传达、标准统一执行?”

这触及了中央集权体制下永恒的难题——政令如何贯通到底,而不被层层扭曲。

谢云归显然深思过此节:“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但可先择其要害,由点及面。殿下可曾想过,为何前朝曾短暂推行‘鱼鳞图册’与‘赋役黄册’?”

沈青崖点头:“丈量田亩,厘清丁口,以定赋税,图谋均平。”

“正是。此二册之要,不仅在于均平赋役,更在于‘清晰’。”谢云归道,“将田亩、丁口、应纳钱粮,白纸黑字,登记造册,张榜公示。田主知其田数,丁户知其丁银,胥吏手中亦有据可查。虽不能杜绝所有舞弊,但至少给奸猾吏员上下其手增添了难度,也给小民申诉提供了凭据。这便是‘清晰’的力量。”

“殿下若欲着手,或可效仿此思路。不急于全面铺开,可先选一二关乎民生甚巨、且‘青蚨’尤为猖獗之处试点。”他目光微凝,落在图上漕运与盐政的要冲之地,“譬如,漕粮兑运环节,力夫工钱、沿途折耗、仓廒损耗,历来是糊涂账,各方从中渔利,最终损耗加于漕粮成本,或克扣于力夫工食。可否仿‘鱼鳞册’之法,制定极详尽的‘漕运兑运则例’,将各项开支、损耗标准、支付流程,一一列明,刊印成册,颁发至相关漕帮、州县、仓场,并设‘兑运公示处’,将每批漕粮的兑运详情、支用细目张榜公布,允人查问?”

“又譬如,盐课征收。灶户苦于盐商压价、胥吏勒索。可否在主要盐场推行‘盐引联票’?灶户交盐,盐场吏员验货定级,开具联票,一联灶户自存,一联盐商持之运销,一联盐课司留存核销。盐价、盐课、运费,皆明载于票,环环相扣,减少中间环节的盘剥与欺诈?”

他的建议具体而微,带着强烈的实务色彩,显然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基于对底层运作规则的深刻洞察,甚至可能隐含着他自己或身边人曾受其害的切身体验。

沈青崖听得专注,心头那幅原本有些抽象模糊的“治世图景”,渐渐被填充进具体的纹理与细节。她仿佛看到,在那些喧嚣的码头、忙碌的盐场、人来人往的衙门照壁前,一张张写满数字与条款的榜文被张贴出来;一本本细则手册被分发到那些原本只能靠经验和“规矩”行事的小吏、商人、力夫手中;一套套原本藏在胥吏袖中、富户账房里的“潜规则”,被拿到阳光下,接受打量与质疑。

这过程必然阻力重重。习惯了模糊地带好处的吏员会阳奉阴违,依赖信息不对称牟利的商贾会暗中抵制,甚至一些可能因此失去“寻租”机会的低级官员也会不满。推行起来,需要的不仅是决心,更是精细的操作、坚定的监督、以及面对反弹时灵活而果断的应对。

“此法……甚好。”沈青崖缓缓颔首,目光灼灼地看向谢云归,“然推行起来,必有刁顽阻挠,阳奉阴违。需得有人持身刚正,心思缜密,且不畏繁琐,深入其中,督导落实。”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平静道:“殿下若有差遣,云归愿往。”

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仿佛早已料到,也早已准备好,踏入这片由她划定的、更具体也更艰难的战场。

沈青崖深深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从相对超然的谋士与“刀”的位置,进一步下沉,真正卷入具体政务的漩涡,直面最琐碎也最危险的基层利益博弈。这比他以往参与的任何权谋争斗都要耗神,且更容易沾染污名,更难立竿见影地取得辉煌功绩。

但他毫不犹豫。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她没有立刻赋予他具体的官职或名分。长公主直接任命朝官,于制不合,也过于扎眼。但她自有她的办法。

“三日后,陛下会召集相关部院,商讨信王案后漕运、盐政整顿事宜。”她走回书案后,提笔蘸墨,“你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身份与会。届时,将你方才所陈‘漕运兑运则例’与‘盐引联票’之构想,草拟成具体条陈,附以利弊分析,呈奏御前。不必提本宫,只说是你巡查北境军需、体察沿途民情后所思。”

她这是在为他铺路,将他的思路合法、合理地送入庙堂议事程序。若能得皇帝首肯,哪怕只是部分采纳试点,他便可名正言顺地介入这些事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liul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