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在书案前坐到了后半夜。
烛火换过两茬,手边那盏温茶早已凉透,她却浑然未觉。笔尖悬在纸上,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迟迟没有写下新的字句。
她面前摊开的,已不再是谢云归留下的北境军需卷宗,而是她自己随手扯来的一张素笺。上面没有公文格式,没有奏对辞藻,只有一行行散乱的字迹,像是思绪流淌过留下的凌乱印记:
「漕丁孙二,日行船六十里,肩扛粮袋百石,得银八钱。」
「漕帮小头目,督工一日,不涉体力,得银一两二钱。」
「河道衙门书办,誊录漕粮单据十张,得银五钱。」
「户部漕运司主事,批复兑运文书一份,盖印,得银……俸禄几何?外快几何?」
「本宫,下令彻查漕弊,肃清吏治,可保北境军粮无虞,稳固朝局。此一令,值几何?」
「谢云归,拟‘漕运兑运则例’,清丈田亩般厘定细则,得罪漕帮、胥吏、乃至朝中关联者,自身置于险地。此举,又值几何?」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具体数字到抽象诘问。最后几行,墨迹深深浸透纸背,力透的并非手腕劲力,而是某种从心底挣扎而出的茫然。
她试图用自己的那套标尺,去称量这一切。
可她发现,标尺失灵了。
孙二的八钱银子,是他一日血汗的价钱。这价钱由漕帮头目定,头目或许克扣了一部分,但大致遵循着码头力夫行当里心照不宣的“市价”。这是最原始、最直接的“劳动换钱”,清晰得近乎残酷。
小头目的一两二钱,是“督工”的价值。包含了些许组织协调的“智力”成分,或许还有点风险承担(比如应对官府盘查、平息力夫骚动)。这价值依旧可被市场大致衡量。
书办的五钱,是“文书处理”的价值。识文断字、熟悉格式、耐心细致。这在“劳心者”的初级梯队里,也有其相对稳定的价位。
可到了户部主事这一级,事情开始变得模糊。明面上的俸禄是朝廷定下的品级工资,但那点银子,在京城这销金窟里,怕是连个体面都难维持。真正支撑他们生活的,是那些无法摆上台面的“规矩钱”、“茶水钱”、“冰敬炭敬”。这些钱,不基于任何明确的工作量或贡献度,而是基于位置、权力、以及位置上的人“行方便”或“不刁难”的“估值”。这估值如何定?看人下菜碟,看事论价码,看关系和时机。它不“清晰”,也不完全“可预期”,充满了灰色地带的暧昧与风险。
这便是“青蚨”滋生的温床。
而她沈青崖,站在这个体系的顶端。她的一个念头,一道命令,可以决定无数个“孙二”是否能按时拿到那八钱银子,可以影响户部主事们“外快”的厚薄,甚至可以动摇整个漕运体系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她以往衡量自己“付出”的标尺,是政治利益、是朝局平衡、是权力稳固。她下令彻查漕弊,价值在于“稳固北境军粮”、“震慑贪腐”、“彰显权威”。她付出的,是政治资本、是可能引发的反弹、是耗费的心力。她获得的回报,是战略目标的达成、是威权的巩固、是或许青史上的一笔“明察”。
这套计算,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严丝合缝,运转良好。
可现在,当她试图将“孙二们的八钱银子”,也纳入这套计算体系时,一切开始变得古怪、失衡、甚至……荒谬。
她的一道命令,或许能间接影响成千上万个“孙二”的收入,甚至改变他们家庭的生计。但这影响,在她原本的价值天平上,轻如鸿毛。它甚至无法被量化成一个具体的数字,纳入“成本—收益”的分析表。
反过来说,为了“让孙二们能按时足额拿到工钱”这个目标,她需要付出的政治成本、需要协调的各方利益、需要对抗的既得势力,可能远超这个目标本身在她旧有标尺上的“价值”。
这是一笔怎么看都“不划算”的买卖。
就像她问茯苓的:耗费心力去推动漕运细则张榜,只为了让一些人“心里踏实些”,值得吗?
按照她精密的、基于贡献与回报对等交换的逻辑,不值得。
可为什么,那份“不值得”的冲动,却如此真实而强烈地,在她心头灼烧?
为什么谢云归会毫不犹豫地,投身于这件“不划算”的差事?
他图什么?
图她更多的信任?图未来更大的权柄?或许有这部分因素。但她了解他,那不是全部。
他眼底那份沉静的坚定,那份近乎本能的、对厘清规则与减少“无谓损耗”的热忱,似乎源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对“混乱”与“不公”的本能厌恶,一种在泥泞中挣扎过的人,对建立某种“清晰”与“可预期”秩序的深切渴望。
这渴望,同样无法用“划算与否”来衡量。
沈青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她一直稳稳站立的那块由“价值交换”逻辑构成的基石,正在脚下碎裂、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