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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值否(1/2)

谢云归退下后许久,沈青崖仍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指尖悬在代表漕运干线的靛蓝曲线上方,久久未落。

书房内烛火通明,博山炉里新添的苏合香静静燃烧,吐出宁神定气的青烟。然而她的心绪,却如同窗外被夜风搅动的树影,难以真正平静。

谢云归最后那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去更深。

“殿下今日……看见了很多人。”

他看见了她的“看见”。

也看穿了她平静表面下,那场悄然发生、或许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认知变革。

一直以来,她赖以生存、并引以为傲的,是一套清晰的价值交换体系。在宫廷,她用长公主的威仪与斡旋能力,交换皇兄的信任与一部分自由裁量权;在暗中,她用权臣的谋略与掌控力,交换朝局的平衡与自身的安全;即便在与谢云归最激烈的纠缠中,她最初也将他视为一枚“颜色甚好”的棋子,后来将他定义为一把“听话的刀”——本质上,仍是基于“价值”的评估与利用。

她付出“真实”的价值——她的智慧、她的权力、她的庇护、甚至她愿意袒露的部分真实自我——然后获得“真实”的回报:局面的掌控、危险的化解、忠诚的效命、乃至一份激烈到不容忽视的偏执爱慕。

这很公平,也很安全。一切都在可计算、可预期的范畴内。

可今日,站在京郊驿道旁,听着那些贩夫走卒、漕丁行商用最朴素的言语,诉说他们生活中具体而微的烦恼、焦虑与期盼时;当那个跪在卦摊前的商人,颤抖着声音问“刘爷何时才肯给个准话”时……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在她心中动摇了。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以往那套精密的“价值交换”体系,或许只适用于她所处的那方狭小天地。对于驿道旁那些为几钱银子奔波、为一句准话焦虑的“大多数人”而言,他们的人生,并非一场由清晰价值驱动的交换游戏。

他们的“付出”,可能只是最原始的血汗与时间。他们的“期待回报”,往往卑微到只是一句确切的答复、一个可预期的结果、一份不被随意拿捏的安稳。他们甚至没有资格登上她那套“交换”的牌桌。

而维持这套让他们稍感安稳(或至少知道如何不安)的底层秩序,恰恰是她这样的“执政者”,无法用简单价值交换来衡量的、最根本的责任。

这责任,无法用权力带来的掌控感来交换,无法用智谋取得的胜利来回报,甚至无法用“青史留名”的虚妄来慰藉。它要求的是持续不断的、琐碎枯燥的、甚至可能吃力不讨好的“付出”——去厘清一条含糊的漕规,去简化一道繁琐的手续,去确保一个胥吏按章程办事,去让一个像孙二那样的漕丁,能按时拿到足额的工钱。

这些“付出”,在她以往的价值天平上,或许轻若鸿毛。

但在孙二们的人生天平上,却重如泰山。

这种认知的落差,带来一种近乎失重的眩晕感。

她一直以为,自己行走于世,靠的是“真实”的价值——她的智谋是真实的,她的权力是真实的,她愿意付出的庇护与认可是真实的。所以她获得的一切,无论是敬畏、忠诚还是爱慕,都是“应得”的回报。

可如果,她所理解的“真实价值”,在更广阔的人生图景中,并非唯一的、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价值尺度呢?

如果谢云归对她的爱慕,并非全然源于她那些可被计算、可被利用的“价值”——她的身份、她的智谋、她偶尔流露的真实——而恰恰是源于那些她自己都未曾在意、甚至视为“无用”的特质,比如她病中那副沙哑柔软的嗓音,比如她此刻面对民生琐碎时,内心产生的这份沉重而陌生的责任感?

那么,她一直深信不疑的“付出真实价值获得真实回报”的法则,是否从根本上,就存在一个巨大的盲区?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深层的、认知层面的寒意。

仿佛一直赖以辨认方向的罗盘,突然指向了一片陌生的海域。

茯苓悄步进来,为她换上一盏新茶,见她依旧伫立图前,神色沉凝,不由轻声劝道:“殿下,夜深了,您风寒未愈,还是早些歇息吧。”

沈青崖恍若未闻。她的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那些代表着无数个“孙二”与“行商”生活轨迹的节点上。

“茯苓,”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说,若本宫下令,让漕运衙门将力夫工钱、折耗细则张榜公布于各漕帮码头,让过往船商、力夫人人皆可查看质询……此事,值得做吗?”

茯苓一愣,显然没料到主子会问如此具体又……似乎有些“琐碎”的问题。她仔细想了想,谨慎答道:“奴婢不懂朝政大事。但……若真能如此,那些出苦力的、跑船的,想必会觉得心里踏实些吧?至少知道该得多少,被克扣了也有处说理。”

“只是心里踏实些……”沈青崖重复着,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耗费心力,去推动这样一件或许只能让一些人‘心里踏实些’的事情,值得吗?”

按她以往的价值计算,这显然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投入的是她宝贵的政治资本与精力,可能还要得罪一批从中渔利的吏员商贾,回报却仅仅是底层力夫船商那点微不足道的“踏实感”,以及一些无法立刻转化为政治利益的、虚无缥缈的“民心”。

这不符合她精于算计的作风。

茯苓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低声道:“殿下仁心,体察民情,自然是值得的。”

仁心?体察民情?

沈青崖在心中咀嚼着这两个词。它们听起来如此冠冕堂皇,又如此……空洞。远不如“稳固漕运”、“增加税收”、“掌控漕帮”这些目标来得实在有力。

可为什么,当她站在驿道旁,亲眼看到那些具体的人的焦虑时,当她想到孙二拿着那几钱银子时咧开的笑容时,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是如此真实,如此不容忽视?

甚至压过了她对“划算与否”的本能计算。

这冲动从何而来?难道就是所谓的“仁心”?可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仁慈善人。她的双手,直接或间接沾染的血腥与算计,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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