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只是因为“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具体的悲喜。看见了他们的付出与期待,与她那套精致价值体系的格格不入。也看见了,自己手中握有的权力,除了用来博弈、掌控、交换之外,或许还能用来做点别的——比如,让那个跪在卦摊前的商人,不必再为一句“准话”而求神问卜;比如,让更多像孙二那样的漕丁,能按时拿到他们应得的血汗钱。
这无关仁慈,更像是一种……基于“看见”本身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责任。
而这份责任,无法用她熟悉的“价值交换”来衡量其“值得与否”。
谢云归看懂了这一点。
所以他说,她看见了很多人。
也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接下了她指向那片具体泥泞的“差遣”。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项任务,更是她认知版图扩张的开始。他愿意做她探索这片新领域的先锋与同行者。
那么,他对她的爱慕呢?
是否也源于某种超越了“价值交换”的、“看见”?
看见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嗓音特质,看见了她冷静权谋之下偶然流露的、对更广阔世界的关切,看见了她那份与“划算”无关的责任冲动……
如果是这样,那他对她的爱,便不是她“付出价值”换来的“回报”。而是他主动的、单方面的“识别”与“赋予”。
她无需“付出”什么来换取。
她只需“存在”,便值得被如此爱慕。
这彻底颠覆了她对亲密关系的理解。
一直以为,亲密关系也是一种高级的价值交换——情感价值、陪伴价值、理解价值、乃至肉体价值的相互给予与获取。她给予谢云归信任、庇护、一个“被选择”的位置,换取他的忠诚、智谋、与那份炽热的偏执。
可现在,她隐约感到,谢云归给她的,或许比她能够“支付”的,要多得多。
也多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他似乎爱着的,不仅仅是那个有权谋、有力量、能与他博弈的沈青崖。
也爱着那个会疲惫、会生病、嗓音沙软的她;爱着那个站在疆域图前,为如何让漕丁工钱更透明而蹙眉沉思的她;甚至可能,爱着那个对自己这份“超值”爱慕感到茫然无措的她。
这份爱,无法被定价,无法被交换,也无法被完全掌控。
它就像她此刻面对的那份对民生琐碎的责任一样,沉重,真实,却难以用她熟悉的标尺去衡量其“值否”。
烛火又爆开一朵灯花。
沈青崖终于缓缓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拿起了谢云归留下的、关于北境军需核查的部分卷宗。
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条目上,心思却飘得很远。
值否?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路,一旦“看见”了,便无法再假装看不见。
有些责任,一旦感知到了,便无法再轻易卸下。
有些……人,一旦以这种方式“被看见”并“被爱着”,便再也无法退回到单纯的价值交换关系之中。
前路或许更复杂,更艰难,充满了无法计算的付出与难以定义的获得。
但这或许,才是剥离所有华丽戏服与精致算计之后,最“真实”的人生质地。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在卷宗空白处,写下关于试行“漕运兑运则例”与“盐引联票”的初步思考。
字迹沉稳,力透纸背。
窗外,夜色如墨。
而她的心中,那片因“看见”而被照亮的盲区,正在缓慢地、坚定地,扩张出新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