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在指尖飘落,尚未散尽,茯苓已悄然步入书房,手中端着新的热茶与几样清淡早点。她似乎对殿下彻夜未眠习以为常,目光只掠过地上那点未及清扫的纸灰,便垂眸将托盘轻放在书案一角。
“殿下,卯时三刻了。”茯苓声音轻柔,“早膳已备好,您用一些吧。”
沈青崖“嗯”了一声,却未动筷箸。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晨光勾勒出庭院中假山竹石的轮廓,也将她眼中残存的那点迷茫彻底驱散,沉淀为一种更冷硬的清明。
烧掉旧尺,并未带来轻松。相反,一种更沉重的、近乎责任般的压力,悄然落在了肩上。
当她不再仅仅用“划算与否”来衡量自己的命令与决策,那些原本可以轻易撇开的、模糊而庞大的“后果”,便如同潮水般涌来,具象为千万个“孙二”的面孔,千万个家庭的生计,千万条被她的意志拨动的命运之弦。
她不再只是棋盘旁的执棋者,看着棋子落下,计算得失。她发现自己,也成了这庞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位置特殊、牵动极广的棋子。她的每一个动作,不仅影响棋局,也反过来定义着她自身的“位置”,牵引着无数与之相连的其他“节点”。
这认知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量”。
“漕运司郎中李敬,昨日递了帖子,想求见殿下。”茯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说是……有关漕运新则例推行中的几点难处,想当面请教殿下示下。”
李敬?沈青崖在脑中迅速调出此人的信息。户部漕运司郎中,正五品,在清江浦案中立场暧昧,但未被抓住实质把柄,属于那种圆滑世故、善于钻营的典型中层官吏。此时求见,无非几种可能:试探风向,表忠投靠,或……代表某些利益受损的势力,前来讨价还价,甚至设置障碍。
若在以往,她会迅速权衡:见或不见,各有什么利弊?如何应对才能获取最大利益或最小化麻烦?这计算清晰明了,决策果断。
可此刻,她脑中首先浮现的,却是那些堆积在户部档案房里、字迹模糊的旧年漕粮单据,是孙二肩头被麻袋磨出的老茧,是谢云归书房灯下那些试图将模糊变为清晰的细则条文。
李敬这个人,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评估其“价值”与“威胁”的官场符号。他是一个“节点”,连接着户部衙门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连接着运河沿线无数依赖旧例牟利的胥吏漕帮,也连接着试图破旧立新的微弱力量。
见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这个“节点”,主动与李敬这个“节点”建立了连接。这条连接,可能成为传递新规、施加压力的通道,也可能成为泄露意图、授人以柄的破口,更可能成为双方背后无数隐形“节点”之间角力的开端。
她的“位置”——长公主兼隐形势力掌控者——赋予她连接任何节点的“势”。但这“势”如何使用,连接谁,为何连接,会产生怎样的连锁反应,不再有清晰的标尺可以度量。
“告诉他,”沈青崖缓缓开口,声音因彻夜未眠而略显沙哑,却异常平稳,“巳时三刻,于府中西花厅相见。”
她选择了连接。
不是基于明确的利益计算,而是基于一种更模糊、却更坚定的直觉——有些事,必须面对;有些人,必须接触;有些“势”,必须亲自下场去推动、去疏导、甚至去碰撞。
“是。”茯苓应下,又道,“谢大人方才也递了话,说今日都察院有紧急议事,关于北境军需核查的后续章程,恐怕要晚些才能过来向殿下禀报。”
谢云归……沈青崖心头微动。他也是一个“节点”,一个她主动建立、且连接日益紧密的节点。他的“势”,在于他敏锐的洞察、执拗的执行力,以及那份与她既有共鸣又存在分歧的处世哲学。他们之间的连接,已在清江浦的生死博弈与昨夜的认知震荡中,变得异常坚韧而复杂。
此刻,她忽然很想听听他对“李敬求见”一事的看法。不是要他拿主意,而是想看看,从另一个“节点”的视角,这条即将建立的连接,会呈现出怎样不同的意义与风险。
但她没有让茯苓去传话。有些连接,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与独立性,才能各自发挥最大的“势能”。过度的缠绕,反而可能互相掣肘。
“知道了。”她只简单应道,终于端起那碗温热适口的粳米粥,慢慢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米香清甜,熨帖了空乏一夜的肠胃,也似乎稍稍安抚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入局”的重量感。
早膳用罢,更衣梳洗。沈青崖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云霞紫蹙金宫装,发髻高绾,簪一支九凤衔珠步摇。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清冷绝艳,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昨夜未曾有过的、沉静而锐利的微光。
那不是算计得逞的精光,而是一种……直面复杂、准备入局的决心。
巳时三刻,西花厅。
李敬早已候在厅外,身着簇新的青色官袍,面容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见到沈青崖出现,立刻趋步上前,长揖到地:“下官李敬,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姿态恭谨,挑不出错处。
沈青崖微微颔首:“李郎中免礼,坐吧。”
两人分主宾落座。茯苓奉上茶点后,便无声退至厅外。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李敬低垂着眼,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沈青崖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浅浅啜饮,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敬身上,仿佛在观察一件……即将接入她所在网络的、尚不明确的“新节点”。
“殿下,”李敬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下官今日冒昧求见,实是为漕运新则例推行一事……心中惶恐,特来向殿下请益。”
“哦?”沈青崖放下茶杯,“新则例乃朝廷为整顿漕弊、保障北境军需所定,李郎中在漕运司多年,经验丰富,正当戮力推行,有何惶恐之处?”
李敬苦笑一声:“殿下明鉴。新则例立意高远,下官岂敢不竭尽全力?只是……这则例之中,关于漕粮‘随到随验、立时兑支’、‘胥吏验粮需有户部与地方衙门双重印鉴为凭’等条款,施行起来……颇有难处。”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沈青崖的脸色,见她神色不变,才继续道:“运河沿线仓廪分布、漕船到港时辰不一,若严格‘随到随验’,恐需增派大量人手,且各环节衔接稍有不畅,便易造成漕船拥堵,反误期限。再者,双重印鉴本为防弊,然地方衙门与户部派驻官员之间,权责如何厘清?印鉴保管、用印流程若繁琐拖沓,胥吏为求便利,难免……难免阳奉阴违,或另寻他法,反而滋生新的……呃,不便。”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新规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强行推行,要么成本高昂(增派人手),要么效率低下(流程繁琐),最终可能导致执行层面变形走样,甚至催生新的腐败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