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似乎察觉到他过于长久的注视,抬起眼,看向他:“怎么了?可有不同看法?”
她的目光清澈平静,带着询问。
谢云归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烈情绪,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殿下方才应对李敬之法……甚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清晰,直接,责任到人。比单纯施压或怀柔,更能迫使其背后的网络真正动起来。”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方法,暗合了他内心深处对“效率”与“清晰”的渴望。看着她如此运用权力,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参与其中的快意。
沈青崖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直接称赞。她沉默片刻,才道:“只是权宜之计。能否奏效,还需看十日之后。”她目光转向窗外,“真正的难处,不在李敬,而在李敬所连接的那些看不见的网。”
“是。”谢云归点头,“所以,试点细则的拟定,尤为关键。需得尽可能预料各种可能出现的‘变通’与‘对策’,提前设限堵漏。”他的语气认真起来,带着他处理实务时特有的、精于计算的冷静,“云归不才,愿与李敬同拟细则。”
他主动请缨,将自己也投入那可能充满阻力的漩涡中心。
沈青崖看向他,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她明白他的用意——不仅是为她分忧,更是想亲身参与这场试图厘清混乱、建立新秩序的尝试。这与他在清江浦彻查账目、追索军弩时的执着,如出一辙。
“你可想清楚了?”她缓缓道,“此事牵扯甚广,你以新晋御史之身介入,又是本宫举荐之人,恐会成为众矢之的。”
“云归明白。”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沉静而坚定,“正因如此,才更需有人去做。殿下既已划下道来,云归……愿为殿下手中之刃,亦愿为这‘新则例’,探一探前路荆棘。”
他的话,既是对她“势”的响应与延伸,也是他自身意志的宣告。
沈青崖久久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窗光的、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在那片幽深之中,她似乎再次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与她在某些时刻产生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隐隐共鸣的东西。
只是她的冲动,或许还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与责任;而他的,则混杂着从泥泞中挣扎而出的切肤之痛,与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们在此刻,因“漕运新则例”这个具体而微的目标,短暂地达成了共识,站在了同一侧,试图共同去对抗那张庞大网络固有的“摩擦力”。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再是单纯的掌控与被掌控,利用与被利用,甚至也不仅仅是危险吸引下的情感纠葛。
而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哪怕这目标最初源于她)的、近乎“盟友”般的并肩感。
她沉默良久,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便去做吧。所需人手、权限,可凭本宫手令调取。若有难处,随时来报。”
“谢殿下。”谢云归郑重行礼,眼中那簇因找到“出口”而燃起的火焰,明亮而灼热。
他退下了,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
沈青崖依旧坐在西花厅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指尖的茶杯早已凉透。
她忽然意识到,谢云归于她而言,或许也不仅仅是一个需要驾驭的危险变量,或是一个能带来“真实体验”的复杂灵魂。
他好像也成了她某种情绪的“出口”——对她厌弃的虚伪世情的某种反抗意志,对她感知到的、庞大网络不公的某种不满,对她自身那套“价值交换”逻辑失效后茫然探索的……一个可以对话、可以尝试、甚至可以依托部分行动力的“同伴”。
他们互为镜子,映照出彼此最不堪与最真实的模样。
如今,似乎也开始在某种更深层的、关于如何“在世”的渴望上,隐隐产生了共鸣,并试图以彼此为依托,去触碰、去改变那令人无力又无法彻底弃绝的“世情”。
这关系,比单纯的爱恨痴缠,更加危险,也更加……令人无法割舍。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花厅内的光影拉长。
沈青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宫墙巍峨,飞檐重重,勾勒出这座庞大帝国权力中枢沉默而坚固的轮廓。
而她与谢云归,如同两枚刚刚被投入这潭深水的石子,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激起一点不同的涟漪。
前路如何,尚不可知。
但那“出口”既已找到,那“共鸣”既已产生。
便只能,也必将,一同走下去。
去看那涟漪究竟能扩散多远,又能最终,改变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