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的效率极高。
不过三日,一份墨迹初干、条目清晰、甚至预判了数种可能出现的“对策”与“变通”漏洞的《漕运新则例三大枢纽口岸试行细则草案》,便连同他亲笔撰写的《细则拟订说明与风险预判》,呈到了沈青崖的书案上。
沈青崖翻开那册装订整齐的草案。字迹是她熟悉的清峻风格,条理之清晰、思虑之周详,远超她预期。不仅对税银征收、货物查验、漕丁调度、文书流转等核心环节制定了明确到近乎苛刻的新规,更针对过往积弊最深的几个节点——如漕粮“折耗”的重新核定、过关“常例钱”的严禁与替代方案、胥吏考成与钱粮直接挂钩等——设计了环环相扣的制约与激励措施。
尤为令她注意的是那份《说明与预判》。谢云归没有停留在细则本身,而是逐条分析了推行每条新规可能遇到的阻力来源:地方州县因失去“浮收”利益而可能消极应对甚至暗中作梗;原有漕运体系中既得利益阶层(如漕帮、仓场、关卡胥吏)的反弹方式与激烈程度预估;新规执行初期因流程生疏可能导致的效率下降,以及如何防止这成为反对者攻击的口实;甚至预判了某些势力可能试图通过贿赂新任监察官员、或制造“意外”事端来阻碍新规落地的几种手段。
这份预判报告,冷静,客观,近乎冷酷地揭开了那张利益网络在面对变革时可能做出的种种反应,仿佛一个深谙病灶所在的老吏,在手术前精准地标出了所有危险血管与神经的位置。
沈青崖逐字逐句地看完,合上册子,沉默良久。
这份草案与说明,展现出的不仅仅是谢云归卓绝的实务能力与缜密心思,更折射出他对官场生态、人性贪欲、以及利益流动规则深刻到近乎令人心悸的洞察。
他太懂“人心所贪”了。
懂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常例”、“折耗”、“润笔”背后,是如何滋养着一个庞大的、沉默的、却又无孔不入的灰色系统。懂这个系统如何将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官员,还是最底层的胥吏漕丁——都不同程度地裹挟进去,成为其运转的一部分,或受益者,或被迫的参与者。更懂当有人试图触碰这个系统时,会激起怎样隐蔽而顽强的反抗。
他写下的不是理想主义的蓝图,而是一份带着硝烟味的作战方案。目标明确,路线清晰,对敌我力量对比、战场地形、敌人可能采取的战术,都有着清醒到近乎残忍的评估。
这份清醒,让沈青崖在赞赏之余,心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谢云归的“懂”,是浸在骨子里的。这绝非纸上谈兵能得来的见识,必然源于他自身曾深陷其中、挣扎求存、甚至可能……利用过这些规则的经历。他那些旧伤,那些隐忍,那些在夹缝中练就的生存智慧,此刻都化作了这册草案中精准的预判与冷酷的应对。
他像一只曾在蛛网上挣扎许久的昆虫,如今不仅熟知蛛网的每一处黏性与结点,更开始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重新编织,或至少,去清理出一片不那么粘腻的区域。
而这份草案,便是他交出的第一份“编织”方案。
“殿下觉得如何?”谢云归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半旧的青衫,立于书案一侧,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翻阅。连日的劳神让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献宝般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青崖抬眼看他,目光复杂:“很好。比本宫预想的……更为周全,也更为……”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务实。”
谢云归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卸下部分紧绷后的细微弧度。“殿下过誉。此草案能成,亦赖殿下先前划定框架,指明方向。云归不过是……添补些细节。”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纸面文章易做,落到实处艰难。草案所列种种预判,届时恐怕十之七八都会成真。李敬那边……”
“李敬已看过初稿。”沈青崖打断他,语气平淡,“他的回复是‘谢御史思虑周详,下官叹服。然其中数条,牵涉甚广,推行恐需时日,亦需……上下协力’。”
“上下协力……”谢云归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便是要讨价还价,要预留腾挪空间,要确保他及他身后之人,在新规之下,仍能保有足够的……‘余地’。”
“意料之中。”沈青崖并不意外,“他能说出‘叹服’,已算给了面子。接下来,便是博弈。”
她站起身,走到北墙悬挂的巨幅漕运河道图前,指尖划过三大枢纽口岸的位置:“细则既已拟定,便不能再停留于纸面。十日期限已过其半,李敬那边的‘上下协力’,本宫可以给他一点空间,但核心条款,寸步不让。”她回眸看向谢云归,“你既已预判诸多风险,可有何具体对策,确保新规能在口岸真正落地,而非沦为另一纸空文?”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制定规则易,执行规则难。尤其是在一个早已习惯了阳奉阴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体系里。
谢云归走到她身侧,目光也落在地图上。他的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天光里显得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刀:“关键在人,亦在制。”他缓缓道,“新规能否落地,首在监察之权是否独立、有力,且能直达天听,不受地方掣肘。殿下可奏请陛下,于三大口岸临时增设‘漕运监察分署’,直属都察院,专司新则例试行监察,赋予其独立查账、问讯、乃至临时处置之权。人选……须是背景相对干净、敢任事、且与原有漕运利益瓜葛较浅之人。”
“其次,在于‘阳光’。”他继续道,“将新则例核心条款、税银新标、严禁事项等,以官府告示形式,张榜于各口岸码头、仓场、及沿途重要集镇。不仅要让官员胥吏知晓,更要让往来商贾、漕丁船户,乃至沿岸百姓,皆能看见、知晓。舆论亦是利器,当众目睽睽之下,许多暗箱操作便难以为继。”
“其三,便是‘连坐’与‘奖优’。”谢云归语气转冷,“须订立严规,若某一环节出现贪墨、舞弊、阻挠新规之事,不仅当事者严惩,其直属上官乃至口岸主官,均需连带担责,考成降等。反之,若推行得力,成效显着,则相关官员吏员,皆可论功行赏,擢升优叙。赏罚分明,方能驱动人心。”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需有雷霆手段,以作震慑。试行初期,可选一两个情节典型、背景却未必最深的案子,以监察分署之权,快查重处,明正典刑,将首犯罪行张榜公示,以儆效尤。让所有人看到,此次非比寻常,新规之下,再无‘法不责众’之侥幸。”
四条对策,条条直指执行核心,且狠辣老到,既有制度设计,也有人心驾驭,更有杀鸡儆猴的冷酷算计。
沈青崖静静听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地图之上,仿佛在随着他的话语,推演着这些对策落于实处后可能激起的连锁反应。
阳光透过窗纸,在地图上投下斑驳光影,那蜿蜒的漕河网络,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张由无数利益与人心交织的、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巨网。而谢云归提出的对策,便像几枚精准的楔子,试图钉入这张巨网的关键节点,迫使它改变形状,或至少,产生新的应力分布。
她不得不承认,谢云归的这些对策,比她原本可能想到的更为“接地气”,也更具有可操作性。他不仅考虑了“事”,更深谙“人”心之贪、之怯、之趋利避害。他的方案,是在利用人性,引导人性,甚至……威慑人性,来达成“事在人为”的目的。
这手段,与她惯用的、更多依赖于高层权术与战略威慑的方式,既有相通之处,又更为细腻、更贴近地面博弈的硝烟气。
“若是你,”沈青崖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来执掌这新设的监察分署,可能确保新规落地?”
这个问题抛得突然,且分量极重。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缓缓转头,看向沈青崖平静无波的侧脸,试图从她神情中分辨出这是试探、是考验,还是……某种真正的托付。
“殿下……”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云归资历尚浅,且身负殿下举荐之名,若担此重任,恐惹非议,亦可能……将殿下置于风口浪尖。”
“本宫问的是‘能不能’,不是‘该不该’。”沈青崖终于转过目光,看向他,眼神清亮而锐利,如同她手中那柄名为“枯木龙吟”的古琴,不动则已,一动便有金戈之音,“抛开那些顾忌,只论能力与决心,你可敢接?可愿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