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衙门的一位管事匆匆赶来,满脸堆笑,向谢云归解释“纯属意外”,并暗示此事不宜深究,以免激化矛盾。
谢云归没有理会那管事,他径直走到损毁的缆绳前,俯身捡起一截断裂的绳头,仔细查看断口。又命人打捞起沉船的部分残骸,亲自检视。接着,他走向那群情绪激动的漕丁。
他没有训斥,也没有安抚,只是用清晰平静的声音问道:“负责这两艘船日常检修的是哪位?昨夜当值看守缆绳的又是何人?”
漕丁们面面相觑,一时间安静下来。最终,两个面色发白的汉子被推了出来。
谢云归看向他们,目光如炬:“缆绳断口整齐,有半数以上绳股朽烂,绝非一日之疾。船只左舷有明显旧损,未曾按例报修。你二人,有何话说?”
那两人支吾着,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谢云归不再追问,转身对随行的监察吏员下令:“即刻封存事故船只及所有相关物料。传唤漕运衙门负责船只检修、码头巡检的各级官吏。彻查近三月来所有船只检修记录、物料领用清单、巡检日志。”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本官倒要看看,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渎职贪墨,以次充好,最终酿成祸端,又想嫁祸于新规!”
他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位漕运管事的脸。那管事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接下来的调查雷厉风行。在谢云归亲自坐镇与影卫暗中的情报支持下,不过两日,便查清了真相。那两艘船的检修费用早被层层克扣,用于更换的缆绳与修补船体的物料皆以次充好,相关官吏与物料供应商勾结,中饱私囊。而事故当晚的当值漕丁,也被查出收受了小额贿赂,对缆绳异常视而不见。所谓的“漕丁激愤”,亦有部分是被暗中煽动,意图将水搅浑。
证据确凿,谢云归毫不手软。贪墨官吏、不法商人、受贿漕丁,一律按律严办,涉案较深者当即锁拿,拟上报刑部。他更将查实的贪墨链条、涉案人员、及新规试行前船只检修的普遍漏洞,写成详细奏报,附上证据,以密折形式,直送御前,同时抄送都察院及户部。
此举在清江浦官场引发了一场地震。人人自危,新规的反对声浪一时竟被压制下去。那些原本观望、甚至暗中使绊子的人,开始重新掂量这位年轻御史的手段与决心。
消息传回京城,沈青崖在长公主府的书房中,读到了谢云归那份措辞严谨、证据详实的密折。她指尖拂过奏报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与人名,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他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不仅迅速平息了事端,更借此机会,狠狠撕开了漕弊黑幕的一角,立威于前。手段干脆利落,既有霹雳手段,又未牵连过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更重要的是,他守住了那根线——未让自己被浊流吞没,反而借力打力,以“清”查“浊”,初步站稳了脚跟。
她提笔,在另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小字,是对谢云归下一步行动的建议,亦是提醒。然后封好,交予影卫密送。
窗外,暮色四合。
清江浦的浊流,已被投入一块坚石,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而这场由她主导、由他执行的涤荡之旅,才刚刚开始。
千里之外,谢云归站在监察分署的庭院中,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手中,是墨泉刚递上的、由影卫秘密送达的素笺。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简洁的指令下,是她一贯的冷静与深远考量。
他将素笺凑近灯烛,看着它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坚定的弧度。
清流不浊,是理想。
浊流之中,辟一方清明,是现实。
而他,正走在这条由她指引、布满荆棘却也充满挑战的现实之路上。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暗礁险滩,多少污浊试图将他染黑。
他都会牢记她的嘱托,握紧手中的剑。
为她,也为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对“廓清”二字的执念。
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