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临行前,她最后那句“本宫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清’到何处,又能在‘浊’中……走出多远。”那时,他以为那是一种带着挑战与期待的放手。
如今看来,或许那份“不放心”,从未真正离开。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搅。有被她牵挂的暖,有想证明自己的锐气,也有那股子不愿被看轻、被预设为“需要约束”的……属于男性的、近乎本能的倔强与骄傲。
是的,骄傲。或者说,是某种潜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意识到的“大男子主义”在隐隐作祟。
他谢云归,寒门崛起,凭一己之力周旋于朝堂地方,屡破危局,心计手段自认不逊于任何人。他渴望她的认可,渴望她的倾心,但这份渴望里,同样掺杂着想要证明自己能力、想要在她面前展现“强者”姿态、甚至隐隐想要“保护”她(尽管她看起来并不需要)的念头。
他可以为她赴汤蹈火,可以为她收敛锋芒,可以接受她的一切安排与“选择”。但在内心深处,他仍然希望,自己是那个能够为她撑起一片天、解决棘手难题、让她可以稍稍依靠、而非时刻需要她费心看顾的“男人”。
这不是对权力的争夺,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乎尊严与角色认同的微妙心理。
沈青崖这封信,无意间,触碰到了这根敏感的弦。
谢云归沉默地站了许久,才缓缓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那附带的药方,他自然会吩咐下去照办。她的关切,他珍视。
但有些话,他或许该用行动来回应。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回信的开头,他先是恭敬感谢了殿下的关怀与药方,并表示已遵命安排。接着,他以平实而笃定的语气,汇报了临清近日情状,分析了几个关键人物的背景与可能动向,并详细阐述了自己下一步的打算——不是硬碰硬的清查,而是计划从仓场账目、胥吏考成、以及拉拢分化地方士绅等多个层面,缓慢而坚定地嵌入楔子,逐步撕开旧利益网络的口子。
他在信中写道:“……临清积弊,非一日之寒,牵涉既广且深。若骤然以雷霆手段,恐其根未断而枝已反弹,反生阻逆。云归愚见,当以‘润物无声’之法,先立规矩,明赏罚,厘清账目根本,同时结交可为之士绅,孤立冥顽之蠹吏。待其内部生隙,规矩渐立,再行关键一击,方可事半功倍,且不致震动过大,影响漕粮转运。此虽耗时稍长,然根基可固。殿下明鉴万里,云归拙计,若有疏漏,伏乞训示。”
他详尽地说明了自己的思路,展示了他对局势的把握与策略的考量。这既是一份公务汇报,也是一次无声的“证明”——证明他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迂回周旋,并非只知蛮干的“血气之勇”。他甚至在最后,以谦逊的姿态,将最终裁决权交还给她,但字里行间,透着对自己判断的自信。
写罢,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将回信装入信封,火漆封缄。交给信使时,他神色平静如常。
只是心底,那根被轻轻触碰的弦,仍在微微震颤。
他知道沈青崖的提醒出于好意,也知道在更宏大的棋局里,她的“稳”自有道理。但他同样相信自己的判断与能力,渴望得到的是并肩作战的信任,而非事无巨细的指导。
或许,这便是他们之间,除了观念差异、出身背景之外,另一重需要磨合的“不同频”——她对全局的掌控欲与对他能力的期许中,不自觉流露的“不放心”;与他内心深处渴望被全然信任、渴望在她面前展现“强大”一面、甚至隐隐想要“反哺”与“保护”她的男性自尊之间的,微妙碰撞。
这碰撞无关对错,只关乎两个同样骄傲、同样强大的灵魂,在试图靠近与融合的过程中,必然要经历的试探、调整与定位。
窗外的号子声远了。
谢云归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些繁杂的账目上,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沉静,也更加锐利。
他会在临清,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一条“清”且“稳”的路。
不仅是为了漕运新政,为了她的期许。
也是为了向自己,也向她证明——
他谢云归,有资格,也有能力,与她真正地……并肩而立。
而非永远,只是她手中那把需要小心控制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