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客署令,掌管接待外宾之事,职位不高,却是个关键的信息枢纽。沈青崖心中了然,此人大约是赫连铄的人,至少是倾向于王权、或试图在权臣夹缝中寻找平衡的官员。
乌木伦与拔野古也看向了丘也达,眼神都有些复杂。乌木伦的笑容淡了些,拔野古则皱了皱眉,但两人都未立刻出言反驳。丘也达的建议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们的直接冲突,且将问题引向了更具体、可操作的层面。
沈青崖顺势放下酒杯,缓声道:“丘令史所言,颇有见地。保商路安宁,固边境藩篱,乃民生国防之基。我大周与贵国既为友邦,于此等有益两国黎庶之事,自当斟酌助力。”她既未明确承诺,也未拒绝,将“斟酌”二字用得恰到好处,保留了回旋余地,又将话题引向了更务实的讨论层面。“具体如何协作,需双方详加商议,因地制宜方可。”
她既回应了丘也达(某种程度上也是回应了赫连铄),又未完全满足乌木伦与拔野古的各自诉求,却给出了一个可能让双方都暂时接受的讨论方向。
赫连铄适时举杯,笑道:“长公主殿下思虑周全。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今日盛宴,当尽宾主之欢,这些琐事,改日再议不迟。来,本王再敬殿下一杯,愿两国情谊,如这天山雪水,长流不息。”
国王发了话,乌木伦与拔野古自然也举杯附和,只是笑容底下各自思量。一场可能使宴会陷入僵局的争端,被暂时搁置。
宴席继续,乐舞又起,气氛重新变得喧闹。但底下那暗藏的角力,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沈青崖略饮了杯中酒,便以不胜酒力为由,浅尝辄止。她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席间众人:乌木伦与身边几位官员低声交谈,不时瞥向丘也达方向;拔野古则大碗喝酒,与几名武将模样的人高声谈笑,目光却偶尔锐利地扫过王座与宰相;赫连铄看似悠闲地欣赏歌舞,与身边近侍偶尔低语,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
盘根错节。利益如藤蔓般纠缠,权力如枝干般角力,而那位年轻的国王,正试图在这片已然根深蒂固的丛林里,寻得自己的阳光,甚至……悄悄修剪那些过于茂盛、可能危及主干的枝叶。
她收回目光,恰好与坐在斜下首的谢云归视线相接。谢云归并未参与太多交谈,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举杯示意,但他那双眼睛,却如同最敏锐的探测器,将席间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隐晦的眼神交流,都收入眼底。
此刻,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询问,以及一种了然的支持——他看懂了方才那场无声交锋中的一切关窍,也明白她应对的策略。
沈青崖几不可察地向他微微颔首,随即移开目光,重新投向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异域舞蹈。
心却比方才更加清明。
在这全然陌生的土地上,权力的游戏规则或许有所不同,但本质并无二致。盘根错节是世道常态,关键在于,如何看清这些“根”与“节”的脉络,如何找到那个能撬动全局的支点,如何在不被藤蔓缠绕的前提下,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赫连铄,这位看似受制于权臣的年轻国王,或许并非没有自己的棋路。丘也达的出现,便是信号。
这场大月国之行,恐怕不会仅仅是一次礼仪性的访问了。
它将成为另一盘棋,一盘更加复杂、牵扯更多方利益的棋。
而她,必须下好。
不仅为了大周,或许也为了……验证某些东西。
验证她是否真能如自己所言,在任何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都找到落子之处。
也验证她与身边那个同样深谙此道的人,在这全新的、盘根错节的棋局中,能否真正达到某种……默契的共生。
夜风渐凉,吹散了些许宴席的燥热与酒气。
繁星之下,异国的宫廷中,新的故事,正在那无数看得见与看不见的根系纠缠中,悄然开始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