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月国王宫的规制,与大周宫殿的庄重恢弘、讲究中轴对称截然不同。宫殿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以巨大的白石和色彩斑斓的琉璃为主要建材,在炽烈的阳光下闪烁着迷离的光泽。廊柱粗犷,雕刻着繁复的异兽与花草纹样,殿内铺设着厚实精美的羊毛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乳香与没药气息。
觐见仪式在王宫最大的“日光殿”举行。沈青崖身着正式的大周长公主朝服,玄衣纁裳,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玉垂旒,在数名女官与内侍的簇拥下,步入殿中。谢云归作为副使,着深绯色官服,跟随在使团队列之中。
殿内早已济济一堂。大月国主赫连铄高居上首镶金嵌宝的白石王座之上,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深刻,肤色因日照呈蜜色,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髯,头戴金冠,身着绣有雄鹰与日月图案的锦袍,眼神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其下左右分列着文武百官,服饰各异,显然代表了不同部族与派系。
沈青崖依礼呈上国书与礼单,代大周皇帝致以问候。赫连铄以流利但带着口音的官话应对,言辞得体,态度不卑不亢。一切按部就班,符合礼仪规范。
然而,仪式之后的宫廷宴饮,才是真正的戏台。
宴席设在一处开阔的露台之上,以抵御室内闷热。夜空如墨,繁星璀璨,远处戈壁的风带来干燥的热浪,与近处冰鉴散发出的丝丝凉气交织。露台四周燃起巨大的牛油火把与琉璃灯盏,映照着色彩浓烈的壁画与宾客们华贵的衣衫。
沈青崖与谢云归的席位被安排在王座下首右侧,较为尊贵的位置,对面便是宰相乌木伦与大将军拔野古。乌木伦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庞圆润,总是带着和煦的笑容,眼神却精明锐利;拔野古则身材魁梧,肤色黝黑,一脸虬髯,眼神如鹰隼,顾盼间自带一股剽悍之气。
丝竹声起,并非中原的清雅琴箫,而是带有浓郁异域风情的胡笳、羯鼓与箜篌,节奏热烈奔放。身姿曼妙、蒙着面纱的舞姬鱼贯而入,随着乐声旋转跳跃,彩裙翻飞,脚踝上的金铃叮当作响。
宴饮伊始,无非是宾主敬酒,说些场面话。赫连铄礼貌地向沈青崖询问大周风物、皇帝安好,沈青崖亦得体回应,称赞大月国风光壮丽、新王英明。乌木伦与拔野古亦先后举杯,言辞恭维,却都带着试探。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底下暗流却开始涌动。
先是乌木伦手下一位掌管商贸的官员,借着酒意,向沈青崖提出,希望大周能降低对运往大月的丝绸、瓷器、茶叶的关税,并允许大月商人更自由地进入河西一带进行贸易。话里话外,暗示若能促成此事,宰相府必不忘大周恩情,将来在两国事务上亦可“行个方便”。
沈青崖尚未回应,对面席上的拔野古便冷哼一声,声如洪钟:“商贸之事,细枝末节!我大月以武立国,如今西边黑汗国蠢蠢欲动,东边沙漠马匪横行,当务之急乃是强军固边!大周长公主殿下远道而来,若真有诚意,不如谈谈能否售卖一批精良的弩机与甲胄于我大月?或者,派遣工匠,助我大月改进冶铁之术?”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沈青崖,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与压迫感。
乌木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慢条斯理道:“大将军此言差矣。国强方能军强,若无充裕财帛,何来精良军备?与东方的贸易畅通,国库充盈,大将军的军需自然也能得到更好的满足。此乃相辅相成之事。”他转向沈青崖,笑容可掬,“殿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在争论国策,实则已将各自诉求摆上台面,更将难题抛给了沈青崖。答应乌木伦,可能得罪掌握军权的拔野古,且降低关税涉及大周利益,非她可独断;答应拔野古,则可能卷入大月与邻国的军事争端,更会触动乌木伦的商贸利益网络,况且军械输出乃敏感之事,需极其谨慎。
沈青崖执杯,指尖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玉杯壁,目光平静地扫过乌木伦精明闪烁的眼和拔野古咄咄逼人的视线,最后掠过王座上赫连铄看似平静、却微微紧绷的下颌。
原来如此。
这便是世道。非独大周朝堂如此,这万里之外的异国王庭,一样是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每一个笑容都可能包裹着算计。乌木伦的商贸网络如同老树的根系,深入大月国各个阶层,攫取财富,也维系着他的权柄;拔野古的军队则如虬结的枝干,强硬而直接,守护疆土,也支撑着他的地位。而那位年轻的国主,看似端坐树冠之下,实则根系与枝干的每一次摩擦、争夺阳光雨露的较量,都牵动着整棵大树的稳固。
她不能轻易表态,陷入任何一方的阵营。但也不能含糊其辞,显得大周软弱或缺乏诚意。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坐在较偏僻位置、衣着相对简朴的中年文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宰相所言固是治国常理,大将军所虑亦是保境安民之要。我大月地处东西交汇,商贸与军备,犹如驼队之双峰,缺一不可。然双峰负载,需有稳健的驼身与清醒的驭手。如今境内商路常受马匪滋扰,边境亦需精锐巡防。下官浅见,大周若愿助我大月肃清商路匪患,培训边境斥候,既保商路畅通以利宰相,亦强边境耳目以安大将军,岂非两全之策?”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
沈青崖眸光微动,看向那位文官。此人面目平凡,言辞却颇有见地,且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涉及关税、军售等敏感话题,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将主动权部分收回、且更符合大周利益的建议——协助治安与培训人员,属于较低层级的军事合作,不易引发周边国家过度反应,又能切实提升大月对商路的控制力与边境预警能力,同时向乌木伦和拔野古都释放了善意。
更重要的是,此人敢在宰相与大将军争执时发言,且所言切中要害,显然并非寻常角色。沈青崖注意到,王座上的赫连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这位是……”沈青崖看向赫连铄,询问道。
赫连铄微微一笑,介绍道:“此乃我大月国典客署令,丘也达。熟悉东方事务,曾多次往来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