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第二点,”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们不需要许诺比王室更多。我们只需要让丘也达相信两点:其一,整顿盐铁,势在必行,乌木伦倒台后,利益必然重新分配,王室一家吞不下全部;其二,与我们合作,他不仅能分到利益,还能获得……来自中原的、某些他可能急需的‘支持’,比如,某些稀缺货物的稳定供应渠道,或是在与中原边境贸易中的‘便利’。这些,是赫连铄目前给不了,或不愿给的。”
他看向沈青崖,目光灼灼:“殿下出使大月,本就有协理边贸之责。以此为筹码,合乎身份,不易惹疑,且正中丘也达这种以商立家的家族之下怀。”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层关于“现实主义视野”的迷雾,仿佛被这番话彻底吹散。
她懂了。
这就是她之前缺少的视角——将一切都视为可交换的筹码,精准定位各方最真实、最迫切的欲望(赫连铄要权柄,丘也达要利益和安全),然后用自己手中恰好拥有的、对方需要的资源,去撬动最大的杠杆效应。不纠结于道德与否,不执着于姿态是否高尚,只关注是否有效,是否隐蔽,是否能达成最终目标。
谢云归不是在教她变得卑劣。他是在向她展示,在理想目标之下,那条更直接、也更险峻的现实路径该如何行走。
而她,作为一个本质上的现实主义者,几乎立刻领会了其中的精髓,并开始举一反三。
“那小抄的主事者,可查清了?”她问。
“已有眉目,是几个不得志的文人操持,背后似与某个对乌木伦早有不满的中等家族有些若即若离的联系。”谢云归答。
“很好。”沈青崖颔首,“接触他们,不必暴露身份,以利诱之,让他们觉得是在为‘正义’发声,顺便赚些润笔之资。具体事例,你亲自把关,务必真实可考,细节生动。”
“是。”谢云归应下。
“至于给丘也达的‘支持’,”沈青崖眸色微深,“不必一开始就亮出底牌。可以先通过赫连铄,表达我们对大月盐铁之弊的‘关切’,暗示整顿之必要。待丘也达主动靠拢,或局势进一步发展时,再酌情透露些许边贸上的‘合作意向’。记住,要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争取来的机会,而非我们主动施舍。”
她在谢云归现实主义计划的基础上,加上了更精细的节奏控制与心理操控。这不仅是学习,更是一种融合——将她原有的、擅长营造氛围与把控人心的“角色扮演”技巧,与纯粹的现实利益算计结合起来。
谢云归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沉的专注:“殿下思虑周全。云归即刻去安排。”
“不急。”沈青崖却抬手止住了他。她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奇异的冷静与通透。
“谢云归,”她缓缓道,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裁决的力量,“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需要动用哪些资源,如何与赫连铄、丘也达周旋,何时推进到哪一步……皆由你临机决断。本宫只要结果。”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重的责任。更是将“现实主义”的刀刃,完全交到了他的手中,允许他以他熟悉且擅长的方式,去劈开第一道裂缝。
谢云归身体微微一震,抬眸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有迷茫,不再有试探,只有一片清明的、洞悉一切的冷静,以及一种将他视为最锋利工具的绝对信任。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深深地一揖,哑声道:“云归……领命。”
没有多余的誓言,但那份量,已重逾千斤。
沈青崖看着他退出房间,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黑暗里。
她独自坐在烛光下,良久未动。
指尖抚过那份关于盐铁的摘要,冰凉的纸面下,仿佛能感受到即将因他们的操纵而掀起的暗流与风暴。
她依旧是那个心怀“理想”图景的沈青崖。
但她清醒地知道,通往那图景的道路,必须由最现实的砖石铺就。而她,正在学习如何烧制、如何铺设这些砖石。
谢云归是她的老师,也是她最趁手的工匠。
而他们共同建造的,将是一座前所未有的宫殿。或许最终,连他们自己,都会成为这宫殿结构的一部分。
现实主义者,终于睁开了另一只眼睛。
从此,理想照进现实的路,将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冷酷而有效。
窗外的雪山融水,依旧潺潺流淌,不知疲倦,不问是非,只遵循着最现实的地形与引力。
如同他们即将展开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