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浸泡着。茯苓在一旁用木勺缓缓浇着热水,动作轻柔。
“茯苓,”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朦胧,“你觉得……谢云归此人如何?”
问题来得突兀。茯苓动作微顿,谨慎地答道:“谢大人……对殿下忠心耿耿,才具出众,心思缜密。此次大月国之行,多赖他前后周全。”
“我不是问这个。”沈青崖依旧闭着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是问……你觉得他这个人,本身如何?”
茯苓迟疑了。这问题超出了她作为侍女该置喙的范畴。但殿下的语气平静,似乎并非试探。她斟酌着,低声道:“谢大人……似乎心思很重,有时候让人觉得……看不透。但他待殿下,是极用心的。奴婢虽愚钝,也能感觉到。”
“用心……”沈青崖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真实。“是啊,很用心。”
用心到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特质,他都一一识别、珍视。
用心到将他最擅长的、近乎冷酷的现实主义视野,毫无保留地铺陈在她面前,供她学习、使用。
用心到即使被她的“剧本错位”无意中伤害,也依旧沉默地守在那里,等她一个眼神,便再次全神投入。
这份“用心”,早已超越了臣子的本分,也超出了单纯的男女情爱。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崇拜、守护、认同与某种深刻执念的……全部交付。
而她,在褪去了层层角色之后,终于开始能够,以“沈青崖”的本真,去感受这份“用心”的重量,也去回应——用她此刻这份不再扮演的、真实的、淡淡温柔着的存在。
“好了,扶我起来吧。”她睁开眼,眸中水汽氤氲,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见底。
茯苓连忙上前,用柔软的棉巾仔细为她拭干身体,换上干净温暖的寝衣。长发用干布包起,吸去水分。
重新回到书案前坐下时,沈青崖已恢复了整洁。但她身上那份松弛而真实的气质,却并未随着衣冠整齐而消失,反而更加沉淀下来。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却没有立刻写下什么。目光落在砚台中那汪浓稠的墨汁上,顿了顿,然后,笔尖落下,行云流水般写下一行字:
“盐铁之利,在民不在商。民力疲则利竭,民力舒则利生。”
字迹清隽挺拔,却不再有往日那种刻意追求的孤高风骨,而是多了一份从容笃定的力道。
这不是奏章,不是密信,甚至不是给任何人的指示。
这只是她此刻心中所想,随手记下。
写完,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眼神平静。
理想主义的愿景依旧在。
但通往愿景的道路,她已看得更加清晰——既要心怀“民力”,也要懂得如何利用“商”与“利”,去撬动那些盘根错节的现实顽石。
而与她并肩行走在这条路上的人……
她抬眼,望向谢云归房间所在的大致方向。那里灯火已熄,想必他已开始布置那些关于“风闻小抄”与丘也达家族的事宜。
一种奇异的、平静的暖流,缓缓淌过心间。
不是激情,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确认。
确认在这条注定不易的路上,有这样一个复杂、危险、却将她看得比自身更重的人同行。
确认自己,也终于能够以真实的模样,走在这条路上。
窗外,细雪不知何时已停。
夜空露出一角,隐约可见几颗疏朗的星子,清冷而明亮。
沈青崖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静坐片刻,然后起身,走向内室的床榻。
今夜,她或许能睡个好觉。
不必扮演任何角色,只是作为沈青崖,带着这一日明晰的认知与心头那点淡淡的、真实的温柔,沉入无梦的安眠。
至于明日,盐铁之局的帷幕,将正式拉开。
而她与他,都将以更真实的姿态,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