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寻常,却不再有长公主的威压,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带着自然关切的问候。
谢云归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她眼中那片深潭,似乎比往日更加澄澈平静,却又仿佛多了些他未曾见过的、温润的光泽。
“已无大碍。”他答道,声音平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因晨光而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和那身妥帖勾勒出身形的月白衣裙上,多停留了一瞬。
沈青崖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感到被冒犯,也没有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或拉远距离。
她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接受了他的注视。
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我。完整的我。
“用过早膳,便出发吧。”她转身,率先向膳厅走去,步履从容,月白的裙裾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划出优美的弧度。
谢云归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目光落在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上,久久未能移开。
他感觉到了不同。
不仅仅是她称呼和态度的细微变化,更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松弛而笃定的气场。仿佛某种长久束缚着她的无形之物消散了,让她整个人都更加鲜活、更加……触手可及。
用膳时,沈青崖依旧话不多,但姿态比往日随意许多。她会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汤勺,指尖相触时,不再有瞬间的僵硬或回避。她甚至在他提及某道点心味道不错时,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平静,却让谢云归心头莫名一跳。
一切似乎如常,又处处不同。
出发时,沈青崖没有选择骑马,而是上了马车。谢云归自然骑马护卫在侧。
车马粼粼,驶出驿馆,重新踏上通往京城的官道。
马车内,沈青崖靠坐在软垫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细看。她的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外面骑在马上的谢云归。
他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安静。墨蓝色的衣袍衬得他肩宽腰窄,骑马的姿势稳健从容。偶尔,他会侧头看向马车方向,目光似乎能穿透车帘,与她的视线无声交汇。
每一次目光接触,沈青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底那丝陌生的、属于女子的、被如此专注凝视时自然生出的……微妙的悸动。
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分析。
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回响。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第一次唤出“青崖”二字时的神情。
那声音里的珍重与颤抖,此刻回味,竟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奇异的……甜意。
原来,被人如此小心而炽烈地爱慕着,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负担,不是需要计算回报的交易。
而是一种……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活着”、且“值得被如此对待”的……确认。
她放下书卷,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和田地。有农妇在溪边浣衣,孩童在田间奔跑嬉戏,寻常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
过去,她看这些,只觉得是“人生”二字的重复演绎,是乏味的背景。
此刻,她却仿佛能看见那些农妇浣衣时手臂的力道,孩童奔跑时欢笑的弧度,甚至能想象溪水的清凉与泥土的气息。
离人太远时,看到的都是模糊的符号。
当自己终于肯“落地”,肯接纳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温度有曲线的“人”时,眼中的世界,仿佛也瞬间变得清晰、生动、充满了细节与质感。
包括她自己,包括谢云归,包括他们之间,那正在无声流淌、悄然变化的……情愫。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
沈青崖的身体随着晃动,月白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她低头看了看,没有立刻拉上,反而将手伸出窗外一些,让晨风更直接地拂过皮肤。
微凉,清新。
带着远山与田野的味道。
也带着……自由与真实的滋味。
她轻轻闭上了眼,唇角那抹弧度,久久未曾消散。
车外,谢云归似有所感,再次回头望来。
只见车帘摇曳间隙,隐约可见她闭目倚窗的侧影,晨光为她精致的轮廓镀上金边,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神色宁静,仿佛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
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心中那片荒原,早已春风化雨,万物葳蕤。
因为她终于,不再离人千里。
因为她终于,肯以最玲珑美好的模样,走入这真实的人间烟火,也……走入他触手可及的生命里。
官道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而他们的前路,在这清晨的微光与逐渐清晰的心意中,也仿佛展开了全新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画卷。
画卷之上,不再是冰冷的符号与算计。
而是两个终于肯以完整真实面目相对的灵魂,在万丈红尘中,携手同行的、温暖而鲜活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