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即便理智告诉她,谢云归参与此事的动机不足,风险巨大,得不偿失。但“可能”二字,已足够在她与他之间,划下更深的鸿沟。
规矩,果然是一把双刃剑。它在保护她的同时,也将她推向了必须冷硬审视一切、包括审视他的境地。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灵魂深处,某种东西被不断挤压、紧绷的倦怠。
但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中。她重新摊开一份关于西域某部请求增开互市地点的奏议,拿起朱笔,开始批阅。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规矩既立,便需执行到底。
无论心头那根刺,是否还在隐隐作痛。
与此同时,东跨院内。
谢云归并未安寝。他坐在窗边,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慢慢擦拭着手中那枚私章——正是核验盐铁文书时所用的那一枚。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玉石和清晰的刻痕,眼神幽深难辨。
墨泉悄步进来,低声道:“公子,李将军方才去了殿下书房,停留约两刻钟。我们的人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李将军出来时,面色似有松快。另外,镇守府那边,今日午后有几名书吏被‘请’去问话了,都是平日能接触到粮秣文书调拨的。”
谢云归擦拭私章的动作未停,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公子,”墨泉语气担忧,“殿下她……这次怕是动了真怒。这规矩立得如此之严,分明是……”
“分明是对事不对人。”谢云归接口,声音平淡无波,“殿下做得对。此事确是我疏忽,酿成后患。殿下严立规矩,正是拨乱反正之举。”
他放下私章,抬眼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缓缓道:“信任可贵,但无规矩不成方圆。殿下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也告诉她自己,在这条路上,什么才是真正可靠的东西。”
“可是公子,您明明……”
“墨泉。”谢云归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你知道,我最初接近殿下,是为什么吗?”
墨泉一愣。
谢云归却不再解释,只是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更多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是因为,她身上有光。不是权势带来的光,而是……一种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试图握住某种‘秩序’与‘真实’的光芒。哪怕那光芒,有时会显得冰冷,甚至伤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枚私章。“现在,她正在践行这种光芒。用最直接、也最疼痛的方式。我既然选择了追随这光芒,便该承受它的一切,包括……它的审视与规矩。”
他重新拿起私章,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等着吧。真相总会水落石出。而在那之前,”他闭上眼,声音轻如叹息,“学会在规矩下行事,或许……才是我们之间,真正能走得长远的路。”
夜风穿过窗隙,吹得灯焰晃动不休。
一墙之隔,两个同样清醒未眠的人,一个在冰冷的规矩中审视一切,一个在被迫的静默中等待裁决。
信任的裂痕需要证据来弥合,而新立的规矩,则像一把标尺,衡量着他们今后每一步的界限。
玉门城的夜,还很长。而重新学会在“规矩”框架内相处,是他们必须面对的、新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