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被暂时停职软禁于驿馆东跨院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玉门城不大的权力圈子里漾开了不大不小的涟漪。不明内情者暗自揣测这位风头正劲的年轻御史是否触怒了长公主殿下；稍有耳目者则隐约知晓与一批出了问题的抚边物资有关，更是噤若寒蝉，行事愈发谨慎。

沈青崖仿佛一夜之间恢复了初至玉门时的姿态——或者说，是一种更为冷硬、更为不容置疑的“规矩”姿态。

她不再将任何重要事务假手于人。所有关防文书、粮秣调拨、乃至与西域各部往来的礼单文书，无论巨细，皆需经她亲自过目、核验、用印。她案头的灯烛常常亮至深夜，批复的笔迹力透纸背，一丝不苟。镇守李将军成了她最常召见的人，事无巨细，反复推敲。原本由谢云归负责的许多具体经办与接洽事宜，被她或拆分、或合并，重新指派给不同的、彼此职权有所制衡的属官与将领。

一套更为严密、甚至略显繁琐的办事流程被迅速确立并严格执行：重要物资出库，需经管库官、监军、及她指派的随机复核官三方共同查验、画押；文书往来，不仅要有经办人印鉴，还需附上至少两名相关佐证人员的副署；即便是传递普通消息，也需有明确的收发记录与传令人签名。

规矩。凭据。制衡。

这些曾经在她因信任与效率而有所放松的原则，被重新拾起，打磨得锃亮，冰冷地横亘在每一个人面前，包括她自己。

她不再询问谢云归的意见。关于那批劣质盐铁案的调查进展，她只听取李将军的直接禀报。偶尔在议事时，目光掠过下首空着的那个原本属于谢云归的位置，她也只是极快地移开，面上无波无澜，仿佛那里从来就空着。

驿馆东跨院成了一个被无形屏障隔绝的世界。谢云归依令“随时听候传询”，但除了最初的例行问话，再无人踏足那处清冷院落。他的饮食起居由固定的、沉默的仆役照料，一切用度未减，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墨泉被允许留在身边伺候，但也被明令不得随意出入跨院，与外界的联系近乎断绝。

谢云归的反应，平静得近乎异常。他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在院中那株孤零零的胡杨树下静坐，望着玉门城灰黄色的天空出神。对于外界的变动与沈青崖刻意筑起的冰冷高墙，他未置一词，只是沉默地接受着一切。唯有在无人可见的深夜，他房中灯烛熄灭后，那久久伫立窗前的剪影，泄露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寂。

沈青崖并非铁石心肠。夜深人静，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书，揉着发胀的额角时，东跨院的方向，会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她心口。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绵密的滞涩感。

她想起他核验文书时微蹙的眉心，想起他汇报时条理清晰的语调，想起沙枣羹清甜的暖意，甚至想起更早之前，雪夜宫宴上，他那双清澈到近乎无辜的眼眸……信任的累积，并非一朝一夕。崩塌，却可能源于一次疏忽。

而这次疏忽，敲响的警钟是如此沉重。它提醒她，在这凶险的权力场中，情感与信任是奢侈品，甚至是危险的软肋。唯有严密的制度、清晰的凭据、相互制衡的权力结构，才是抵御风险、确保事成的基石。她可以欣赏谢云归的才华，可以利用他的能力，甚至可以与他分享某些层面的秘密与危险，但在公事领域，那条名为“规矩”的红线，必须划得清清楚楚，不容任何人、任何事逾越。

这是她对自己的修正，也是对这段复杂关系的重新定义。

五日后，盐铁案的调查有了初步突破。

李将军深夜求见，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殿下，押运校尉熬不住了。他承认，货物出玉门关军械库时确无问题，但在途中一处废弃烽燧暂歇时，被人以重金收买，调换了内层部分盐铁。指使者蒙面，未露真容，但听口音，似是关内人，且对押运路线、交接程序了如指掌。”

“关内人？对程序了如指掌？”沈青崖眸光一凝，“那部落头人呢？”

“那头人起初嘴硬，但得知校尉已招供，又见我们查到他最近在关市秘密购入了一批来路不明的上好皮货，价值远超其常例收入，便也松了口。他说是有人暗中联系他，许以重利，让他在接收时不要声张，并配合出具无问题的接收凭据。联系他的人，同样未露真容，但身形举止，不像寻常商贾或西域人氏。”

线索指向了内部，指向了对他们行事流程极其熟悉的人。

“可能接触到押运路线与交接程序详情的，都有哪些人？”沈青崖问，声音沉静。

李将军呈上一份名单，上面列出了从镇守府到钦差行辕，可能知晓此次抚边物资具体安排的人员，约有十余人。谢云归的名字，赫然在列，且因其曾具体经办，知晓得最为详尽。

沈青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微微发凉。但她很快移开，冷静地道：“逐一排查。重点查他们近日有无异常往来，账目有无不明进项，身边亲近之人有无异动。不要打草惊蛇。”

“是。”李将军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殿下，谢御史那边……是否也要……”

“照常排查。”沈青崖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动，“规矩面前，人人平等。他既在名单之上，自然不可例外。你去办吧，记住，一切以证据为准。”

“末将明白。”李将军肃然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沈青崖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名单上谢云归的名字，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在她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