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深夜。
玉门关以北三十里,荒芜戈壁深处,一座早已废弃的烽燧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燧台下,沙地上杂乱地印着新鲜的车辙与蹄印,延伸向一条几乎被流沙掩埋的古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牲畜膻气、皮革焦油与某种特殊矿物粉尘的刺鼻味道。
李将军亲自率领的一队精悍斥候,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片区域。他们伏在冰冷的沙砾后,借着月光与燧台的阴影,死死盯住下方临时搭建的几个简易窝棚,以及棚外停着的几辆满载货物的驼车。棚内有微弱的火光晃动,隐约传出几句含糊的、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低语。
“确认了,就是失踪老参军账册里那批矿物颜料的买家。”一名斥候队长摸回李将军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棚内约十五人,半数是西域面孔,还有几个……看身形举止,像是关内来的练家子。货物还没卸完,似乎在等什么人。”
李将军眼中寒光一闪,缓缓举起右手,做了个准备行动的手势。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古道另一端,漆黑的夜色里,骤然亮起数十点移动的火光!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传来,迅速逼近!听那动静,来人至少在五十骑以上,且速度极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不好!有埋伏!还是接应的人到了?!”斥候队长失声低呼。
李将军心头剧震。他们此行极为隐秘,对方怎会早有防备?除非……有内鬼!或者,这根本就是对方设下的一个圈套,故意暴露这个据点,引他们前来,再以优势兵力围歼!
“撤!交替掩护,往西南方向沙丘后撤!”李将军当机立断,低吼道。对方来势汹汹,又是骑兵,在开阔戈壁上硬拼绝非上策。
然而,那队骑兵来得太快!转眼间已冲至燧台附近,火光映亮他们身上简陋却统一的皮甲,以及手中寒光闪闪的弯刀与弓箭——正是草原骑兵的制式!为首之人高举火把,用生硬的汉话厉声喝道:“围住!一个不留!”
箭矢破空之声骤起!
“保护将军!”斥候们纷纷擎起随身小盾,挥刀格挡,且战且退。但对方骑兵已迅速展开,呈扇形包抄过来,箭雨愈发密集。顷刻间,已有数名斥候中箭倒地,鲜血染红黄沙。
李将军目眦欲裂,挥刀劈落两支射向自己的箭矢,心中冰凉一片。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兵力、地形皆占优,自己这队轻装斥候,恐怕凶多吉少!更要命的是,若此队精锐折损于此,玉门关防虚实恐被窥破,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燧台东南方的沙丘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奇异而急促的胡笳声!音调高亢尖锐,划破夜空,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正准备合围的草原骑兵闻声,攻势明显一滞,不少人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处。连窝棚里那些西域人也骚动起来,纷纷探头张望。
紧接着,那片沙丘之后,骤然亮起更多火把,火光摇曳中,影影绰绰似有大量人影晃动,甚至隐约有马匹嘶鸣与金属碰撞之声!更有一面残破的、绣着狰狞狼头的黑色大旗,被高高举起,在火把映照下猎猎招展!
“是‘黑风狼旗’!”草原骑兵中有人失声惊呼,语气带着明显的恐惧与慌乱,“他们……他们怎么会在南边?!”
“黑风狼旗”,乃是草原另一支强大部落“黑风部”的标记。该部与“黑石部”世代为仇,厮杀不断,其彪悍残忍更在黑石部之上。此刻这面旗帜突然出现在战场侧翼,无疑给这些黑石部骑兵(或与其勾结者)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难道黑风部也插手了?这是陷阱中的陷阱?
趁对方惊疑混乱的刹那,李将军虽也惊愕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但久经沙场的本能让他立刻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援军已至!随我冲出去!”他暴喝一声,不再撤退,反而率队向着东南方向那“援军”所在,猛冲过去!残余斥候精神大振,怒吼着紧随其后,奋力搏杀。
草原骑兵被这内外夹击(至少他们以为是)的态势打乱了阵脚,加之对“黑风部”的忌惮,包围圈出现了缺口。李将军等人如同锋利的楔子,硬生生从缺口处撞了出去,与沙丘后的“援军”汇合。
直到冲上沙丘,李将军才看清,所谓的“援军”,不过是二十余名身着杂色服装、但行动矫健的汉子,手中火把远多于真人,那面“黑风狼旗”更是陈旧不堪,像是刚从哪个故纸堆里翻出来的。而吹奏胡笳的,是一个面色冷峻、身形瘦削的年轻人——正是谢云归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随从,墨泉!
“墨泉?!你怎么会在此?这些都是……”李将军又惊又疑。
“李将军,此处非说话之地,追兵很快会反应过来。请速随我来!”墨泉语速极快,打断了李将军的追问,挥手示意。那些举火把、扛旗帜的汉子立刻行动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显然训练有素,迅速熄灭火把,收起旗帜,簇拥着李将军及其残部,向着另一条更为隐蔽的沟壑地带疾行撤退。
身后,反应过来的草原骑兵愤怒的呼喝声和零星的箭矢声传来,但已追之不及。
半个时辰后,一处背风的干涸河床内。
惊魂未定的斥候们包扎伤口,清点人数。李将军面色铁青,损失了七名好手,伤者过半。他猛地转向墨泉,沉声道:“墨泉,今夜之事,你必须给本将一个交代!你为何会带人出现在那里?那些装扮,那面旗帜,还有胡笳声……究竟是何用意?可是谢御史的安排?”
墨泉拱手,神色依旧平静:“将军息怒。我家公子虽禁足东跨院,但从未敢忘殿下委以的协理北境军需之责,更不敢忘玉门乃边防重镇。公子察觉盐铁案与矿物颜料流向有异后,便推断可能涉及草原势力,且对方或有更大图谋。故命我暗中联络了一些早年行走西域、熟悉草原各部情况的旧识,在相关区域布下眼线。”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夜,眼线发现黑石部骑兵异动,向废弃烽燧方向集结,察觉不妙,急报于我。公子判断,此或是对方设伏,意图重创甚至歼灭我边军精锐斥候,打击玉门防务信心。时间紧迫,公子无法通禀殿下与将军,只得行险。命我携这些旧识,伪装成黑风部人马,虚张声势,以胡笳为号(此乃黑风部召集人马的特定调子),狼旗为证,扰乱敌心,为将军创造突围之机。”
李将军听罢,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谢云归人在禁足,信息受限,竟能通过自己的渠道提前察觉如此隐秘的军事异动,并在关键时刻,以如此精准、大胆且有效的方式介入,救他们于绝境!这份洞察、决断与谋略,实在令人心惊。
“谢御史他……如何得知黑风部的联络信号与旗帜形制?”李将军问出了关键。
墨泉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公子母亲陈夫人,祖上曾有人与西域、草原多有贸易往来,家中留存一些旧籍杂记。公子自幼博览,过目不忘。至于这些旧识……”他没有深说,但李将军已然明白,那必然是谢云归这些年来经营的、不为人知的隐秘力量的一部分。
“此事,殿下可知?”李将军缓缓问道。
墨泉摇头:“事发突然,公子不及禀报。一切后果,公子愿一力承担。公子只言,边防安危重于一切,个人得失荣辱,不足挂齿。现下最要紧的,是将军速将今夜所见所闻,以及对方兵力、装备、意图,详报殿下。对方此次未能得手,必不甘心,恐有后续动作。”
李将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复杂难言。谢云归今夜之举,无疑是逾越规矩,私调人手,干预军事。但若非他行此险招,自己这支斥候队,乃至玉门关的虚实,恐怕已落入敌手。功过是非,一时间竟难以评判。
“本将知道了。你……先带你的人隐匿行迹,勿要再轻易露面。一切,待本将禀明殿下后,自有定夺。”李将军最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