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墨泉躬身,不再多言,迅速带着他那队“旧识”,消失在河床外的夜色中。
李将军不敢耽搁,留下部分人手照顾伤员、警戒后方,自己带着两名亲卫,连夜疾驰,返回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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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行辕,书房。
烛火通明,将沈青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她面前铺着那份标注了最新动向的西域舆图,指尖悬在废弃烽燧的位置,久久未动。
李将军的紧急禀报,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头。
损失精锐斥候的痛惜,对方设伏的阴险毒辣,玉门防线可能已暴露虚实的担忧……种种情绪交织翻涌。但最终,最清晰、也最猛烈冲击她的,是李将军最后那番关于谢云归与墨泉如何“神兵天降”、扭转战局的描述。
谢云归。
这个名字,在她刻意冰封了数日的心湖上,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她想过他可能是被冤枉,可能是被利用。但她从未想过,在她立下严苛规矩、将他隔绝于外、甚至可能心生怀疑之时,他竟在禁足之中,凭借自己的洞察与隐秘力量,不仅窥破了敌人更深层的阴谋,更在关键时刻,以这样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悍然出手,夺回了战场主动权,挽救了边军精锐,也保住了玉门关防的机密!
不是辩解,不是祈求谅解。
而是直接用行动,用结果,向她、也向所有人,展示了什么叫作“谋时夺势”!
在规矩的框架之外,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已无能为力之时,他用自己的方式,破局而出,一举扭转了颓势!
这不仅仅是能力,更是一种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意志与魄力。
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混合着震撼、后怕与某种难以言喻激荡的情绪,席卷全身。
她以为用规矩筑起了高墙,便能隔绝风险,掌控一切。
却忘了,真正的风暴从不按规矩袭来。而能抵御风暴的,往往也不是死守规矩的城墙,而是能够灵活应变、甚至敢于在风暴眼中逆向夺势的……人。
谢云归,就是这样的人。
而她,差一点因为自己的固执与猜疑,将他这股力量彻底锁死,甚至可能因此葬送玉门边军精锐,酿成大祸!
这个认知,让她指尖微微发抖,后背渗出冷汗。
“殿下,”李将军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沉重,“今夜若非谢御史当机立断,行此奇策,末将等恐已全军覆没,玉门虚实亦将暴露。谢御史虽有逾越之嫌,然其忠勇谋略,心系边防,实乃……实乃难得。”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补充了一句,“末将恳请殿下,详查盐铁案之余,亦能……体察谢御史此番临机决断之苦衷与功绩。”
沈青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海,只是那海底,仿佛有岩浆在奔涌。
“李将军,今夜将士们辛苦了。阵亡者厚恤,伤者全力救治。你且下去休息,加强关防警戒,提防对方恼羞成怒,强行叩关。”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谢云归之事,本宫自有计较。”
“末将遵命!”李将军行礼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沈青崖独自站立良久,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上,最终,定格在东跨院的方向。
规矩,是她立的。但今晚,谢云归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有些时候,破规矩,方能立新势。
信任的裂痕,或许需要更特别的方式来弥合。
而边防的危机,则需要所有能用的力量,同心协力。
她走到书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字迹力透纸背,带着决断的锋芒。
然后,她将笺纸折好,放入一个素白信封,封口处,盖上了自己那枚鲜少使用的私章。
“茯苓。”她唤道。
“奴婢在。”
“将此信,送往东跨院,交予谢云归。”沈青崖将信封递出,声音平静无波,“告诉他,本宫,在书房等他。”
茯苓双手接过信封,触手微沉。她感受到殿下语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凝重,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
夜色已深,玉门关的风带着戈壁的粗砺。
但某些冻结的东西,似乎正在这凛冽的风中,悄然松动、重塑。
一场围绕规矩、信任与夺势的暗涌,随着这封信的送出,即将迎来新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