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盖着私章的信被送入东跨院后,不到一刻钟,谢云归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书房外。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外面随意罩了件墨色披风,发髻整齐,步履从容,但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显是这几日并未安枕。左臂虽已能活动,但行走间仍能看出些许凝滞。
他在书房门前停下,抬手,极轻地叩了三下。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廊下,清晰得不带一丝犹疑。
“进。”沈青崖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淡无波。
谢云归推门而入。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主灯,光线集中在她身前的书案区域,周围陷入半明半暗的朦胧。沈青崖端坐于书案之后,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并未抬头。她今夜未着宫装,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素锦常服,长发松松绾着,卸去了白日里惯常的珠翠,仅簪一根白玉长簪。烛光映着她清绝的侧脸,投下长长的睫影,将那惯常的威严与疏离柔和了几分,却又添了一层看不透的沉静。
谢云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敛下,依礼深深一揖:“微臣谢云归,参见殿下。”
沈青崖终于搁下笔,抬起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刻意的温和抚慰。她的眼神平静如深潭,只是那潭水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涌动,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拷问的专注。
“免礼。”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李将军已将今夜之事,详细禀报于本宫。”
谢云归直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却并无惧色:“是。微臣僭越行事,擅自调动人手,干预军务,甘领殿下任何责罚。”
他认罪认得干脆,却不提功绩,也不辩解,只是将“僭越”的罪名一肩担下。
沈青崖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书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责罚?”她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谢云归,你今夜之举,救了李将军及其麾下数十精锐,保住了玉门关防虚实,甚至可能打乱了敌方更深层的部署。若论功,足以抵过。本宫若是此时责罚于你,岂非赏罚不明,寒了忠勇之士的心?”
谢云归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以为她会先追究他逾越规矩、私调人手的罪过,却没想到她先肯定了结果。
“功是功,过是过。”他沉声道,“规矩乃殿下所立,微臣明知故犯,便是过。殿下如何处置,微臣绝无怨言。”
他依旧将“规矩”摆在前面,姿态放得极低,却又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持——他认罚,但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
沈青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笔杆。她看着谢云归那张看似恭顺、实则坚硬如铁的脸,心头那丝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又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
用最恭顺的姿态,行最逾矩之事。然后在她面前,将“规矩”与“过错”顶在头上,仿佛等待她裁决,却又用行动的结果,无声地质疑着规矩本身的合理性。
这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被冒犯。
不是因为他擅自行动,而是因为他这种姿态本身——看似臣服,实则将她置于一个不得不“裁决”的位置,一个必须在他“忠勇”的功绩与他“僭越”的过错之间,做出权衡取舍的位置。
仿佛她的权柄,她的规矩,在他所创造的“事实”与“结果”面前,不得不退让,不得不重新调整。
这感觉……很奇怪。
她习惯了居高临下地审视、评判、掌控。无论是朝堂上的臣子,还是暗中的对手,他们的行为都在她预设的规则框架内,或遵从,或违反,后果清晰。她始终是那个制定规则、解释规则、执行规则的人,凌驾于一切之上。
可谢云归不同。
他似乎总能找到规则的缝隙,或者,干脆在规则之外,开辟出另一条路。然后用无可辩驳的结果,逼得她这个制定规则的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规则本身,甚至……在某些时刻,感到自己的“裁决权”被隐隐牵制、被“事实”倒逼。
就像今夜。他救了人,立了功,这是事实。她若严惩他“僭越”,便是罔顾事实,不近人情,可能失却军心。她若嘉奖他“忠勇”,便是默许甚至鼓励了这种绕过规矩的行事方式,对她自身权威是一种无形的削弱。
无论她怎么选,似乎都陷入了某种被动。
而造成这种被动局面的,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恭顺、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夺势”的谢云归。
沈青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那种时常涌现的、仿佛“权位被动摇”的不适感,究竟源于何处。
并非因为谢云归的官阶或出身低于她——事实上,许多品级远高于他的人,在她面前也唯有敬畏服从。
而是因为,谢云归从未真正将她仅仅视为一个需要绝对服从的“上位者”。
在他眼中,她或许是主君,是恩人,是他倾慕渴求的对象,是他愿意效忠乃至献出生命的人。但他同时,也将她视为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甚至在某些层面可以“较量”的对手。
他会揣摩她的心思,会迎合她的喜好,会执行她的命令。但他也会坚持自己的判断,会运用自己的手段,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局,甚至……在她可能犯错或陷入被动时,用他自己的方式介入、纠正、力挽狂澜。
他不是一味仰视她的臣子。他是那个敢于与她并肩而立、甚至偶尔会走到她前面,为她扫清障碍、却也无形中挑战了她绝对掌控感的……同行者。
这种关系模式,打破了沈青崖熟悉的、泾渭分明的权力层级。
她习惯了俯视,习惯了绝对的控制。而当谢云归以这样一种看似臣服、实则独立甚至偶尔“引领”的姿态出现在她身边时,她便会产生那种微妙的“被冒犯”和“权位被动摇”的错觉。
仿佛她的“高”,需要靠所有人的“低”来衬托。而谢云归,却总在不经意间,试图将他们的关系,拉向某种更接近“平视”的状态。
这让她不适,甚至隐隐愤怒。
可另一方面,她又无法否认,正是谢云归这种“平视”甚至偶尔“超前”的能力与魄力,才一次次在关键时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清江浦如此,今夜玉门关外亦是如此。
她需要他这份能力。边境安危,朝堂暗涌,都需要这样一把锋利而能自主判断的“刀”。
但她也本能地抗拒着,这份能力背后所隐含的、对她绝对权威的潜在挑战。
矛盾在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
“谢云归,”沈青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疏离,“你可知,本宫最厌恶的,便是自作主张,行僭越之事?”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微臣知道。”
“知道你还做?”
“因为当时情形,容不得微臣层层请命,等待批复。”谢云归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战机转瞬即逝,若拘泥于规程,恐酿成无可挽回之大祸。微臣相信,殿下设立规矩,是为成事,为护国,而非为规矩所缚,坐视危局而不救。微臣今夜所为,或许逾越,但初衷绝非藐视殿下权柄,而是……以非常之手段,行护国卫边之实。若殿下因此降罪,云归甘心领受,但若重来一次,云归……依然会如此选择。”
他的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没有狡辩,只有坦承动机与毫不退缩的坚持。
他将“护国卫边”的大义,摆在了“遵守规矩”的前面。这无疑是在挑战她立下的规矩的绝对性。
沈青崖感到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她几乎要拍案而起,斥责他的狂妄。